军训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深圳的九月,太阳不是太阳,是挂在头顶的一盆火。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华旖棉站在队列里,穿着那身宽大的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嘴唇上,咸的。她不敢动。教官说了,动要喊报告。她不想喊。喊了所有人都会看她。她不想被看。
唐星然站在她前面,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苏予晚站在她后面,安静得像不存在。华旖棉每天早上都是被唐星然从床上拽起来的。第一天的时候,唐星然掀开她的被子,说“起床了”,声音很大,把苏予晚都吵醒了。华旖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唐星然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防晒霜,往脸上涂,像在刷墙。
“你涂不涂?”唐星然把防晒霜递给她。
“不涂。”
“你会晒黑的。”
“没事。”
唐星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防晒霜收回去,多挤了一坨,拍在华旖棉的脸上。凉凉的,黏黏的,带着一股香精的味道。华旖棉没有躲。
军训第三天,第四个室友来了。
那天中午,华旖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推开门,看到一个女生正在铺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笑了笑。
“你好,我是温以宁。”她的声音很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家里有点事,来晚了。”
“我叫华旖棉。”华旖棉说。
温以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继续铺床,把床单的每一个角都塞进床垫下面,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华旖棉看着她,忽然想起妈妈。妈妈也是这样铺床的。四角拉平,边角掖好。和在家里一样。
华旖棉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把鞋脱了,脚底板疼得厉害。军训三天,她的脚已经起了两个水泡。她没跟任何人说。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娇气。
温以宁铺好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脚。
“起泡了。”她说。
“嗯。”
“我帮你挑一下。”
华旖棉愣了一下。温以宁已经站起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根针和一小瓶碘伏。她蹲下来,用碘伏擦了擦针尖,又擦了擦华旖棉的脚底。她的手很轻,针尖刺破水泡的时候,华旖棉几乎没感觉到疼。
“好了。”温以宁把水泡里的液体挤出来,涂上碘伏,贴了一块创可贴,“明天就好了。”
“谢谢。”华旖棉说。
“不客气。”温以宁站起来,把东西收好,回到自己的床位。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块创可贴,白色的,贴着皮肤,有点紧。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温以宁的人,好像什么都会。会铺床,会挑水泡,会照顾人。她不知道她还会什么。但她想,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军训持续了十四天。
每天都是一样的——早起,集合,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解散。华旖棉的皮肤晒黑了一个度,鼻梁上晒出了几颗小小的晒斑,唐星然说像雀斑,还挺好看的。苏予晚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温以宁倒是没什么变化,她防晒涂得很厚,帽子压得很低,几乎没怎么晒到。
十四天里,她们一起站过军姿,一起被教官罚过蹲起,一起在休息的时候抢一瓶水喝。华旖棉渐渐习惯了唐星然的大嗓门,习惯了苏予晚的沉默,习惯了温以宁在大家累得不想动的时候默默递过来的湿纸巾。她们还不太熟,但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生疏了。
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四个人第一次聚齐了。
“咱们来互相认识一下吧。”唐星然拍了拍手,“我先来。唐星然,福建厦门。我这个人吧,话多,嗓门大,藏不住事。开心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骂。反正就是藏不住。”
苏予晚从本子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予晚,湖南长沙。我话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喜欢一个人待着。但熟了之后可能会好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能跟我们熟?”唐星然问。
苏予晚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
唐星然笑了。“行吧,我等你。”她看向温以宁。
温以宁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温以宁,广东广州。我这个人比较慢热,不太会拒绝人。别人找我帮忙,我一般都会帮。有时候会委屈自己,但正在改。”
唐星然点了点头。“你呢?”她看向华旖棉。
华旖棉想了想。“华旖棉,成都来的。我话不多,不太会主动跟人说话。但别人找我说话,我会回。”
“还有呢?”唐星然问。
华旖棉想了想。“我比较能忍。疼不说,累不说,难过也不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温以宁问。
“什么怎么办?”
“难过的时候。”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自己待着。”
温以宁看着她,没有说话。苏予晚从本子上抬起头,看了华旖棉一眼。唐星然把手里的薯片袋子放下,认真地看了她几秒。
“你以后要是难过了,可以找我们。”唐星然说,“不用自己待着。”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看着唐星然,又看了看苏予晚,又看了看温以宁。三个人都在看她。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看,是那种——你可以在我们面前难过的看。
“好。”华旖棉说。
唐星然笑了。她把薯片袋子递过来。“吃吧。”
军训结束后,大学校园才真正热闹起来。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红的绿的黄的,一张叠一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唐星然拉着她们去逛了一圈,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摄影社、文学社、话剧社、街舞社、志愿者协会……”她一张一张地翻,“你们报哪个?”
苏予晚拿走了文学社的报名表。温以宁拿走了志愿者协会的。唐星然在学生会和广播台之间犹豫不决,最后两张都拿了。
“你呢?”唐星然问华旖棉。
华旖棉站在摄影社的摊位前,看着桌上摆着的那些照片。有一张拍的是校园里的棕榈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沈浅砚说的话——“可以去试试摄影。你观察力不错,只是你不说。镜头会帮你说。”她拿了一张报名表。
学生会那边也在招新。唐星然想去,拉着华旖棉陪她。两个人站在学生会的摊位前,一个学姐递给她们两张报名表。
“你不填?”唐星然问。
华旖棉想了想。沈浅砚说过,学生会也可以去试试。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看看一个组织是怎么运转的。这些经历,以后都会有用。她低下头,开始填。
“哟,开窍了?”唐星然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行啊,一起。”
摄影社的第一节课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站在讲台上,讲光圈、快门、感光度,讲构图、光影、色彩。华旖棉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好几页。
课后,学长布置了一个作业:拍一张照片,什么都可以,下节课交。
华旖棉拿着手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她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深南大道,车流像一条河,慢慢地流。她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天很蓝,云很白,路很宽。车很小,像一粒一粒的珠子,串在一起,慢慢地移动。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她觉得,这张照片里有她想说的话。她说不上来是什么话。但她觉得,沈浅砚如果看到,会懂。
第二次上课的时候,学长把大家的照片投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地讲。轮到华旖棉的时候,学长停了一下。
“这张,”他说,“构图不错。地平线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天空和地面的比例刚好。光影也有意思,你看这些车灯拉出来的线,说明快门速度调得合适。”
华旖棉坐在下面,听着学长讲她的照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只是随手拍的。她不懂什么构图,什么光影,什么快门速度。她只是觉得那个角度好看,就按了。但学长说的那些东西,她好像都做了。不是故意的。是沈浅砚说的——“你观察力不错。”她以前不信。现在有一点点信了。
联谊会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晚上。不是两个班的小聚,是全校新生的联谊活动,几百号人,在一个很大的活动中心里。华旖棉本来不想去的,但苏予晚说“帮我看一看林屿到底靠不靠谱”,她就去了。
活动中心很大,灯光调得很暗,彩灯在天花板上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舞台,有DJ,有吧台,有桌游区,有拍照区,还有一个盲盒聊天区——两个人隔着一块挡板坐下,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声音,聊五分钟,然后换人。唐星然拉着华旖棉报了名。
第一轮,对面是一个男生。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好。”
“你好。”
“你是哪里人?”
“成都。”
“成都的火锅好吃吗?”
“好吃。”
安静了几秒。时间到了。华旖棉站起来,走出隔间。
第二轮,对面是一个女生。声音很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你好,我叫陈雨汀。你是哪个学院的?”
“商学院。”
“我也是商学院。你就是摄影社那个华旖棉?”
“嗯。”
“你拍的那张深南大道,我很喜欢。”陈雨汀说,“我是摄影社的副社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好。”华旖棉说。
时间到了。华旖棉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名片。
第三轮,对面是一个男生。声音很沉,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思考。
“你好。”
“你好。”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她想了想。
“是等。”她说。
“等?”
“嗯。等一个人。等她回来。”
对面安静了几秒。时间到了。华旖棉站起来,走出隔间。
盲盒聊天结束后,华旖棉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橙汁,看着那些彩灯在天花板上转。她想起毕业聚会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彩灯,也是这样的光。那天沈浅砚来了,对她说“毕业快乐”。
后来又有几个人过来找她说话。有男有女,有的要加微信,有的想聊天,有的只是想认识一下。华旖棉都拒绝了。拒绝得很快,很干脆,不留余地。
回去的路上,唐星然问她:“今天是不是很多人找你说话?”
“还好。”
“那你一个也没看上?”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唐星然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行吧,你眼光确实高。”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她眼光确实高。因为沈浅砚太好了。好到她看谁都觉得差一点。
回到宿舍,四个人洗了澡,各自躺到床上。灯关了,房间里暗了,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唐星然没有睡,她翻了个身,面朝房间中间,开始说话。
“今天那个男生,你们看到了吗?穿黑色卫衣那个,唱歌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他叫周也,名字也好听。他还问我周末去不去跑步。”
“去啊。”温以宁说。
“那我不是太主动了?”
“人家都问你了,你去就行。”苏予晚说。
唐星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去了啊。”
“温以宁,你呢?”唐星然从枕头里抬起头,“今天有没有看上的?”
“没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就不想谈恋爱吗?”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想啊。但是要看跟谁。”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温柔的。细心的。会照顾人的。”
“苏予晚,你呢?”唐星然问。
苏予晚合上书,放在床头。“再看看。看林屿到底靠不靠谱。”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唐星然翻了个身,面朝华旖棉的方向。
“华旖棉。”
“嗯。”
“你今天拒绝了好多人。你一个也没看上?”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唐星然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苏予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温以宁的呼吸也轻了。
华旖棉沉默了很久。
“嗯。”她说。
唐星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
床板“嘎吱”一声响,把苏予晚吓了一跳。温以宁也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睁得很大。
“你有喜欢的人?!你什么时候有的?谁啊?我们认识吗?长什么样?多大了?哪里人?”
华旖棉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
“你们不认识。”她说。
“那她长什么样?”
“好看。”
“多好看?”
“很好看。”
“那她多大了?”
“比我大几岁。”
“哪里人?”
“黑龙江。”
“黑龙江?!”唐星然的声音又拔高了,“那么远?你们怎么认识的?”
华旖棉想了想。“小时候就认识了。中间很多年没见。后来……后来又遇到了。”
“然后就在一起了?”
“嗯。”
“那她现在在哪儿?怎么不跟你一起来深圳?”
华旖棉看着天花板。“她在国外。”
唐星然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安静下来。
“她……会回来吗?”
华旖棉想起沈浅砚说过的话——“下次见。”
“会。”她说。
唐星然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你等她?”
“嗯。”
“等多久?”
“不知道。等到她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光还在,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你可别哭。”唐星然说,“你要是哭了,我们可不会哄人。”
温以宁轻轻笑了一声。“我会。”
苏予晚没有说话,但她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华旖棉看着天花板,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华旖棉闭上眼睛。她在想,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查资料,也许在写报告,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城市、某个她不知道的街道上走着。也许她也在想她。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她说过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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