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十一月,深圳终于有了凉意。

不是成都那种阴冷的凉,是干爽的、清透的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华旖棉换上了长袖,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从衣柜里翻出来。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想起沈浅砚也有一件差不多的。她不知道那件衬衫还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她不知道。

大学的生活慢慢变成了固定的节奏。周一到周五,上课,下课,食堂,宿舍。周末,摄影社,学生会,偶尔去图书馆。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华旖棉有时候会忘记今天是几号。但她记得沈浅砚的生日。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她把那个日期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置顶。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二天。二十一天。

她开始习惯早起。不是被闹钟叫醒的那种早起,是自然醒,天还没亮就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想一会儿今天要做什么,然后起床。洗漱,穿衣服,背上书包,出门。食堂的早餐很简单,粥,包子,鸡蛋。她每次都点一碗白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粥很烫,她吹好几口才送进嘴里。她想起沈浅砚煮的粥,白粥,枸杞,米粒煮开了花,浮在米汤里,像碎掉的云。食堂的粥不是那个味道。但她也喝习惯了。

商科的课比她想象的要难。经济学原理,会计学基础,管理学概论。老师讲得很快,PPT一页一页地翻,笔记记不完。华旖棉把每一节课的PPT都拍下来,回到宿舍慢慢整理。她的笔记本越写越厚,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唐星然说她“太卷了”,苏予晚说她“太认真了”,温以宁说她“太拼了”。华旖棉没有说话。她不是卷,不是认真,不是拼。她只是记得沈浅砚说的话——“大一大二把基础课学好。不管以后做什么,底子不牢,走不远。”她记住了。她会做到的。

课后,她有时候会去图书馆。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学会一个人待着。沈浅砚说的。她挑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翻翻课本,看看笔记,偶尔发一会儿呆。窗外的棕榈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她盯着那些光斑,想起沈浅砚。想起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样子,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她不知道沈浅砚现在有没有时间看书。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摄影社的活动越来越多。除了每周的课,还有外拍、影展、分享会。华旖棉每次都去,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是因为她答应过沈浅砚——去试试。她去了。她发现拍照这件事,比她想象的有意思。不是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是后来翻照片的时候。她会在照片里看到一些她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树叶上的露水,路人脸上的表情,阳光穿过云层的角度。那些细节,她当时没有看到,但镜头看到了。她觉得,镜头比她的眼睛厉害。她的眼睛只看到沈浅砚。镜头还能看到别的。

有一次外拍,她们去了深圳湾公园。海边,日落,风很大。华旖棉站在栈道上,举着手机,对着海平线按了好几张。陈雨汀站在她旁边,拿着一个专业的相机,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又拍了一张。

“你手机拍出来的效果也不错。”陈雨汀说。

“没有相机好。”

“但方便。”陈雨汀笑了笑,“而且你构图好,手机拍出来也好看。”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什么叫构图好。她只是觉得,那个角度看起来舒服。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天是橘红色的,海是灰蓝色的,交界的地方是金色的,像一条发光的线。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说“你观察力不错”。她以前不信。现在有一点点信了。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陈雨汀说。

“嗯。”

“那你喜欢拍照?”

“嗯。”

“为什么?”

华旖棉想了想。为什么?因为她想记住。记住那些她怕忘记的东西。窗外的银杏树,沙河边的落日,餐桌上的那碗粥。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的样子,她低头喝粥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她想记住。她怕有一天,她想不起来了。

“因为想记住。”华旖棉说。

陈雨汀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举起相机,对着海平线又拍了一张。

学生会的活动也不少。迎新晚会,校园歌手大赛,运动会。华旖棉被分到了宣传部,负责拍照和写推文。她不喜欢写推文,但她喜欢拍照。她拍了很多照片——舞台上唱歌的人,台下挥舞荧光棒的人,角落里偷偷牵手的人。她的照片被发到公众号上,有人留言说“拍得真好”,有人说“这个角度绝了”,有人说“摄影师是谁”。华旖棉看到了,没有回复。她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唐星然在文艺部,负责催场和搬道具。她每次都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一直带着笑。她说她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华旖棉不懂什么叫“被需要的感觉”。她只知道,她需要沈浅砚。沈浅砚需不需要她,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需要。也许不需要。她不敢问。

苏予晚没有参加学生会,她只参加了文学社。每周三晚上,她都会去文学社的活动,有时候带回来一些新写的文章,有时候带回来一些别人写的诗。她坐在桌前,把那些诗抄在本子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华旖棉有一次路过她的桌子,看到本子上写着——“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背对着她,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不知道沈浅砚知不知道她在看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不知道。

温以宁参加了志愿者协会。每个周末,她都会去不同的地方做义工——养老院,福利院,流浪动物救助站。她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消毒水的味道,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说她喜欢照顾别人。华旖棉不懂。她只知道,她喜欢被沈浅砚照顾。沈浅砚给她留便签,给她煮粥,给她讲数学题,给她吹头发。她什么都不会说,但她什么都做了。华旖棉想,温以宁也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会说,但什么都做了。

有一天,华旖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陈雨汀。

“华旖棉。”陈雨汀端着餐盘,站在她对面,“可以坐这里吗?”

“嗯。”

陈雨汀坐下来,把餐盘放下。她点的是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不像唐星然那样呼噜呼噜的。华旖棉低头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很吵,人声,碗筷声,广播里的音乐声。但她们之间很安静。

“你经常一个人吃饭?”陈雨汀问。

“嗯。”

“我也是。”

华旖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陈雨汀正在低头挑面,把荷包蛋戳破,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和日出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一个人?”华旖棉问。

陈雨汀想了想。“因为没有人陪我。”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以为陈雨汀会有很多人陪。她是摄影社的副社长,认识很多人,看起来也很开朗。她以为她不会是一个人。

“你也可以找别人。”华旖棉说。

陈雨汀笑了笑。“不想找。一个人也挺好的。”

华旖棉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有点懂这个人。不是那种“我完全理解你”的懂,是那种——你也在一个人吃饭,你也在一个人走路,你也在一个人等一个人。只是她不知道她在等谁。

“那你呢?”陈雨汀问,“你为什么一个人?”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米饭已经凉了,一粒一粒的,黏在一起。

“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陈雨汀没有问等谁。她低下头,继续吃面。荷包蛋的蛋黄已经流完了,只剩下一圈白色的蛋白,泡在汤里。

“那她一定很好。”陈雨汀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什么?”

“你等的那个人。”陈雨汀笑了笑,“一定很好。”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陈雨汀怎么猜到的。也许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她看手机时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她拍照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拍那些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她不知道。她没有问。

“嗯。”她说,“她很好。”

陈雨汀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面,像是想把这个时间拉长一点。

吃完饭,她们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棕榈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铅笔画。陈雨汀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华旖棉。”陈雨汀叫她。

“嗯。”

“你下次外拍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我能一起去吗?”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你是副社长,你想去就去。”

陈雨汀笑了笑。“那说定了。”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们在宿舍楼下分开。陈雨汀住在隔壁那栋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华旖棉一眼,挥了挥手。华旖棉也挥了挥手,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唐星然正在敷面膜,看到她就招手。

“华旖棉,你过来。”

“怎么了?”

“你刚才跟谁一起回来的?”

“陈雨汀。”

“摄影社那个?”

“嗯。”

唐星然把面膜揭下来,看了她一眼。“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华旖棉愣了一下。“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看她看你的眼神——”

“你看谁都像有意思。”华旖棉打断了她。

唐星然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面膜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脸。“行吧,你开心就好。”

华旖棉没有放在心上。她换了衣服,爬上床,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在想周六的外拍。在想深南大道的日落,在想海边的风,在想陈雨汀为什么要跟她一起去。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只是因为摄影。也许不是。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心里有人了。那个人占了所有的地方,别人进不来。

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华旖棉会去林叔叔的公司。

不是每次都有事,有时候只是去看看,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开会,看他们怎么做事。林叔叔对她很好,让一个叫周姐的财务经理带她。周姐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和陈经理很像。

“你又来了?”周姐看到她,笑了笑。

“嗯。”华旖棉说。

“今天看什么?”

“都行。”

周姐把她带到财务部,给她找了一个空位子,给她一沓报表。“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华旖棉坐下来,翻开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像蚂蚁爬满了整张纸。她看了三年了,从高中看到大学,从成都看到深圳。她还是觉得数字像蚂蚁,但蚂蚁的队伍比以前整齐了。她拿着笔,一行一行地看,把不懂的地方圈出来,等周姐有空的时候问。

周姐很忙,但每次华旖棉问她,她都会停下来,耐心地讲。讲完了,拍拍她的肩膀,说“你比上次进步了”。华旖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有一次,周姐带她去参加了一个部门会议。会议室不大,坐着十几个人,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有人在讲,有人在听,有人在低头翻文件。华旖棉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把不认识的词记下来,回去查。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坐在办公桌前开会的样子。她没见过,但她能想象。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表情很淡,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她在那里,不是因为她想在那里,是因为她需要在那里。华旖棉想,她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需要。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南大道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像一串发光的珠子。华旖棉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看着那些车灯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她不知道哪一辆车会开向沈浅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她在等。等公交车,等沈浅砚,等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棕榈树,写字楼,商场,行人。她看着那些光影从自己脸上滑过去,忽明忽暗的。她拿出手机,翻到沈浅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下次见。”她打了几个字:“今天去了公司。周姐说我进步了。”没有发出去。她把那行字删掉了。

她不能发。发了,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收到了,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回了,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危险。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和沈浅砚的手指一样的温度。

十一月十九日。还有三天。

华旖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唐星然已经睡了,呼吸很轻。苏予晚还在看书,床头的小灯亮着,光晕暖黄色的,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温以宁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华旖棉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置顶的那行字还在: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沈浅砚会不会记得自己的生日。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她不知道。但她记得。她记得沈浅砚的生日,记得她喜欢穿浅蓝色的衬衫,记得她喝粥的时候很慢,记得她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话不一样。她记得很多事。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沈浅砚生日那天,她要给她发一条消息。不管她能不能收到,不管她会不会回。她要发。就四个字:“生日快乐。”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她不知道这是第几年了。但她想,只要她还记得,她就会发。一直发,发到她回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还有三天。她不知道三天后会怎样。但她想,至少,她可以说一声生日快乐。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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