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浅砚动了。她的手慢慢松开华旖棉的衣服,垂下去。她从华旖棉怀里直起身,低着头,没有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华旖棉也跟着站起来。沈浅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华旖棉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华旖棉说。
沈浅砚点了点头。她没有松开华旖棉的手。她把华旖棉的手握在手心里,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她们沿着路边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多瑙河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华旖棉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沈浅砚也握紧了。
她们走回公寓。门锁有点涩,沈浅砚的手在抖,钥匙在锁孔里滑了一下,没插进去。华旖棉从她手里拿过钥匙,插进去,拧开。门开了。沈浅砚走进去,华旖棉跟在后面,关上门。
公寓很小。一进门就是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小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还有没洗的勺子。窗户不大,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暖气片摸上去温温的,不算热,也不算冷。
沈浅砚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华旖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的衬衫上有酒渍,干了的,深色的,一块一块的。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贴在脸上。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下面的青影深得吓人。她瘦了。比上次见更瘦了。
华旖棉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沈浅砚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发烧了。”华旖棉说。
“嗯。”
“吃药了吗?”
“吃了。”
“重说。”
沈浅砚没有说话。
华旖棉站起来,走到桌边,翻了翻桌上的东西。她找到了一盒退烧药,打开,里面还有大半盒。她看了看包装上的字,不认识,是匈牙利语。但她看到了上面的国际通用标识,退烧药的标志。她把药盒放下,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走回来,蹲在沈浅砚面前。
“药呢?”
沈浅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板药,递给她。华旖棉接过去,抠出一粒,递给她。沈浅砚接过药,放进嘴里,喝了水,咽了下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华旖棉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
“你先去洗澡。”华旖棉说,“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会着凉。”
“你已经着凉了。”华旖棉补了一句。
沈浅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华旖棉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晃。她把窗帘拉好,把床上的被子铺平,把枕头摆正。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掉凉水,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原处。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沈浅砚走出来,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了点血色,不像刚才那样白得吓人了。但她的眼睛下面的青影还在,嘴唇还是干。
华旖棉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毛巾,走过去,站在沈浅砚面前,把毛巾盖在她头上,开始帮她擦头发。沈浅砚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让华旖棉帮她擦。毛巾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擦过,水珠被吸走,头发慢慢变干。华旖棉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沈浅砚问。声音闷在毛巾里,有点模糊。
“跟你学的。”华旖棉说。
沈浅砚没有说话。
华旖棉把毛巾拿下来,看着沈浅砚的头发。还是湿的,但已经不滴水了。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着沈浅砚的手,让她坐在床边。沈浅砚坐下来,华旖棉拿起吹风机,插上电,站在她面前,开始帮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沈浅砚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华旖棉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穿过,一下一下的,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沈浅砚帮她吹头发时一样。只是现在,她们换了位置。
吹风机关了。房间里安静了。华旖棉把吹风机放回去,走回来,在沈浅砚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沈浅砚伸出手,握住了华旖棉的手。她的手指穿过华旖棉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睡吧。”华旖棉说。
沈浅砚点了点头。
华旖棉站起来,关了灯。房间里暗了,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她躺下来,躺在沈浅砚旁边。沈浅砚侧过身,面朝她,伸出手,搭在她的腰上。华旖棉也侧过身,面朝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近到华旖棉能看清沈浅砚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沈浅砚呼吸时带起的微风,近到她能闻到沈浅砚身上那股淡淡的、像冬天的雪水一样的味道。
“睡吧。”华旖棉又说了一遍。
沈浅砚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搭在华旖棉的腰上,没有松开。华旖棉也闭上眼睛。她能听到沈浅砚的呼吸,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她能感觉到沈浅砚的心跳,从贴着她胸口的地方传过来,比刚才慢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多瑙河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凉丝丝的。
华旖棉没有睡着。她不想睡。她怕一睡着,醒来她就不在了。她要把这个晚上记住。记住沈浅砚的呼吸,记住她的手,记住她身上的味道。存起来。等到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她说过的。
沈浅砚的手动了一下,把她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华旖棉靠过去,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沈浅砚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住。
“别走了。”沈浅砚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梦话。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多瑙河的风还在吹。她们躺在这间很小的公寓里,挤在一张很小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华旖棉想,她终于来了。她终于在她身边了。她不会走。她不会走的。
第二天一早,华旖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沉沉的,稠稠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她睁开眼睛,沈浅砚还在她旁边,手臂还圈着她,下巴还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很轻很慢,像是还在睡。
华旖棉没有动。她怕一动,就会把她吵醒。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沈浅砚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从胸腔传过来。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她梦见的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浅砚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但没有昨晚那么烫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下面,握着沈浅砚的手。
窗外的光慢慢地变亮,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路灯灭了,天亮了。华旖棉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线光慢慢地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她不想起床。她不想让这个早上结束。
沈浅砚动了一下。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华旖棉听到她的呼吸变了,知道她醒了。
“早。”沈浅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感冒还没好透的样子。
“早。”华旖棉说。
沈浅砚没有动。她躺在那里,手臂还圈着华旖棉,下巴还抵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从天花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板。
“你头发上有我的口水。”沈浅砚忽然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的。她抬起头,看到沈浅砚的嘴角弯了一下。
“逗你的。”沈浅砚说。
华旖棉看着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她选了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逗人了?”她问。
“跟你学的。”
华旖棉笑了。她把脸埋进沈浅砚的颈窝里,蹭了蹭。沈浅砚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一下,又一下,和以前一样。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华旖棉问。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华旖棉从她肩膀上直起身,伸出手,摸了一下沈浅砚的额头。还是烫的。
“你还在发烧。”她说。
“快好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沈浅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你听不听?”
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是那种——她拿她没办法。
“听。”她说。
华旖棉笑了。她把脸埋回沈浅砚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你这次来,上课怎么办?”沈浅砚问。
“请了两天假。”
“两天够吗?”
“够了。”华旖棉说,“我周日晚上回去,周一正常上课。”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的手继续在华旖棉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那周日我送你。”沈浅砚说。
“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
华旖棉从她肩膀上直起身,看着她。沈浅砚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冰化了,水面上有光,光里面有华旖棉的倒影。
“好。”华旖棉说。
她重新靠回沈浅砚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你以后不要这样喝酒了。”华旖棉说。
“工作需要。”
华旖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她知道沈浅砚不想喝,但她必须喝。她知道那个王总很难搞,知道这个项目很重要,知道沈浅砚一个人在国外,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只能靠自己去拼。她知道。她只是心疼。
“那喝完酒之后,”华旖棉说,“要吃东西。空腹喝对胃不好。”
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有时候回来会按肚子。你以为我没看到。”华旖棉的声音闷在沈浅砚的颈窝里,有点模糊,“你胃不好。”
沈浅砚的手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的手继续在华旖棉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以后喝完酒,记得吃点东西。粥也好,面包也好。什么都行。”华旖棉说,“不要空着胃。”
沈浅砚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华旖棉把脸埋回她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把你手机拿来。”沈浅砚忽然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沈浅砚接过去,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屏幕上慢慢地移动。华旖棉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爸那边的事情,目前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沈浅砚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现在就是一些扫尾工作。还有我在国外打一点地基,扩展一些人脉。”
华旖棉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现在可以联系我了。”沈浅砚把手机递回来。
华旖棉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录里多了一串数字,没有名字。不是以前的号码,是一个新的。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那微信呢?”华旖棉问。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拿过来,低头点了几下,递回去。华旖棉接过手机,看到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朋友。头像是一张空白,昵称是一个句号。
“通过了。”沈浅砚说。
华旖棉看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吃饭了吗?”没有发出去。她把那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想你了。”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看着沈浅砚。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发消息。”华旖棉说。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随你。”
华旖棉愣了一下。“随我?”
“嗯。”
“那我发了你不回怎么办?”
沈浅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到就会回。”
华旖棉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那你每天必须得回我消息。”
“好。”
“一条也行。”
“好。”
“句号也行。”
沈浅砚看着她。“真的?”
华旖棉赶紧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说……句号也可以。不是真的只发句号。就是……就是万一你太忙了,只回一个句号也可以。我不是真的要你只回句号。”
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华旖棉的脑袋。手指穿过发丝,从发顶滑到发梢,和以前一样。
“知道了。”她说。
华旖棉看着她,笑了。她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沈浅砚也握紧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多瑙河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但华旖棉不觉得冷。她靠在沈浅砚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数着她的呼吸。
她在心里说:我可以联系她了。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等了两年多的自己说的。我可以给她打电话了。我可以给她发消息了。我可以告诉她,我想她了。
她们就这样靠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沈浅砚的手指在华旖棉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手机忽然震了。不是沈浅砚的,是华旖棉的。屏幕上显示着“唐星然”三个字。华旖棉看了沈浅砚一眼,接了。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唐星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我跟你说,大学的假可不好请。三天以内的假班主任就能批,超过三天就得找辅导员。你这个出国——你这都跨国了,你要真想多待几天,得走特批。”
华旖棉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沈浅砚。沈浅砚靠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表情很淡。
“两天。”华旖棉说,“帮我请两天。”
“两天够吗?”
“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行。那我帮你请了。周日晚上记得回来。”
“好。”
华旖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沈浅砚抬起头,看着她。
华旖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天够了。你先忙你的。等寒假,我再过来。”
沈浅砚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她也想她留下来,但她知道她不能。
“好。”沈浅砚说。
华旖棉笑了。她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沈浅砚也握紧了。
“那今天想去哪里?”沈浅砚问。
“今天不出去。”华旖棉说。
“为什么?”
“你在发烧。”
“已经退了。”
“你骗人。”华旖棉伸出手,摸了一下沈浅砚的额头。还是烫的。“没退。”
沈浅砚没有说话。
“今天就在家待着。”华旖棉说,“明天再出去。”
沈浅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好。”
华旖棉笑了。她拉着沈浅砚走回沙发,让她坐下来,把被子盖在她腿上。她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沈浅砚手里。沈浅砚捧着水杯,没有喝。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
华旖棉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沈浅砚没有动。她的肩膀很窄,靠着有点硌。但华旖棉不在乎。她只是想靠着她。
窗外的阳光很好,多瑙河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但华旖棉不觉得冷。她靠在沈浅砚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数着她的呼吸。
她在心里说:周日。还有两天。两天够她记住很多事——沈浅砚的笑,沈浅砚的手,沈浅砚身上的味道。她要把这些都存起来。等到下次见面。寒假不远了。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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