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第一天,她们没有出门。

沈浅砚还在发烧。虽然她嘴上说“快好了”,但华旖棉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那种烫不是灼热的烫,是那种闷闷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热,像冬天里烧得过旺的暖气片,摸上去不觉得烫手,但你知道它一直在烧。

华旖棉把她按在沙发上,把被子盖在她腿上,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里。沈浅砚捧着水杯,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她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华旖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桌上摊着的文件摞整齐,把电脑合上,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布达佩斯的阳光和成都的不一样。成都的阳光是灰蒙蒙的,隔着一层雾,像隔着一块磨砂玻璃。布达佩斯的阳光是透明的,金灿灿的,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沈浅砚问。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在沈浅砚旁边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沈浅砚没有动。她的肩膀很窄,肩胛骨的形状从衬衫下面透出来,靠着有点硌。但华旖棉不在乎。她只是想靠着她。她闻到沈浅砚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和以前一样。不是洗衣液,不是沐浴露,是她自己的味道。像冬天的雪水,像秋天的银杏叶。两年多了,这个味道在她的记忆里存了两年多,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遍。现在她闻到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沈浅砚的手指在华旖棉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华旖棉闭上眼睛,听着沈浅砚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稳,从胸腔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慢很慢的鼓。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华旖棉问。

“自己。”

“吃药呢?”

“自己。”

“煮粥呢?”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华旖棉的头发里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又继续梳了起来。

华旖棉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以后我照顾你。”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的手继续在华旖棉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华旖棉听着沈浅砚的心跳,数着她的呼吸,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不是那种无聊的、漫长的停住,是那种——你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的停住。

中午,沈浅砚去煮了两碗面。华旖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扎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水开了,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不安分的鱼。她用筷子搅了搅,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转过身去拿碗。

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时一样。但不一样了。她们不在成都,不在那个有银杏树的家里。她们在布达佩斯,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雾。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晃,对面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墙上爬满了枯藤。

面端上来的时候,华旖棉低头吃了一口。咸的,有点淡,面条煮得有点软。但汤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好吃吗?”沈浅砚问。

“嗯。”

沈浅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华旖棉看到了。她一直都很会看沈浅砚的笑。

下午,沈浅砚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文件。华旖棉坐在她旁边,拿手机翻相册。她翻到那张影子照片——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很长,很瘦,像一幅水墨画。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那天晚上的风,想起沈浅砚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样子,想起她抓住自己衣服时手指的力度。

“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沈浅砚问。

“你蹲在路边的时候。”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华旖棉的手机拿过去,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一下,摸的是影子里华旖棉的那一半。然后她把手机还给华旖棉,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你换头像了吗?”华旖棉问。

“换了。”

华旖棉打开微信,看到沈浅砚的头像换了。不是那张合照。是那张影子。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沈浅砚是什么时候换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她还在睡觉的时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沈浅砚选了这张。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看,是因为这是她们两个的影子。

华旖棉笑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回沈浅砚的肩膀上。沈浅砚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晚上,华旖棉煮了粥。白粥,加了枸杞。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地搅动,怕糊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水里翻滚,慢慢地裂开,露出白色的芯,像一朵朵小小的花。沈浅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粥端上来的时候,华旖棉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米粒煮开了花,浮在米汤里,像碎掉的云。她看着沈浅砚,沈浅砚也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好吃吗?”华旖棉问。

“嗯。”

华旖棉笑了。

第二天,沈浅砚的烧退了。

早上华旖棉摸她的额头的时候,不烫了。沈浅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华旖棉知道她想说什么——“我说了快好了。”华旖棉没有给她机会,拉着她出了门。

多瑙河在阳光下闪着光,河水是灰蓝色的,和成都的沙河不一样。沙河是绿的,浑浊的,像一块化不开的翡翠。多瑙河是灰蓝色的,清透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云都倒映在里面。链子桥上的铁链被晒得温热,桥头的石狮子被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华旖棉走在沈浅砚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们的手握着,十指紧扣,没有松开。

她们沿着河边走,走过链子桥,走过国会大厦,走过一双一双的鞋。那些铁铸的鞋子散落在河岸上,大大小小的,有新有旧。华旖棉不知道那些鞋的故事,但她觉得,那些鞋在那里待了很久,等着什么人回来。她在心里想,她不用等那么久。沈浅砚就在她旁边。

“你在想什么?”沈浅砚问。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把华旖棉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们坐上了多瑙河上的游船。船很慢,风很大,阳光很好。华旖棉靠在沈浅砚的肩膀上,看着两岸的建筑慢慢地往后退。国会大厦的金色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链子桥的铁索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轻的曲子。华旖棉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我现在算不算更好的我?”华旖棉问。

沈浅砚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华旖棉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瘦了,她的眼睛下面有青影,她学会了煮粥,她学会了留便签,她学会了照顾人。她比以前更好了。不是好了一点,是好了很多。

“算。”沈浅砚说。

华旖棉笑了。她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们找了路边的一家小餐厅,点了土豆牛肉汤。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土豆软糯,入口即化,汤底浓郁,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华旖棉喝了一口,烫的,但很好喝。她想起沈浅砚说过的话——“以后可以学。”她在心里想,她会学的。不是为了做给她吃,是为了学会做一件新的事。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

“好喝吗?”沈浅砚问。

“嗯。”

“比你做的呢?”

华旖棉愣了一下。“我没做过。”

“以后可以学。”

华旖棉看着她,笑了。“好。”

吃完饭,她们沿着河边往回走。太阳开始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被烧成了金色,一层一层的,像翻开的书页。多瑙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金色的光,碎碎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金子。华旖棉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沈浅砚站在金色的光里,侧着脸,看着远处。她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飘在脸侧,像一幅油画。

“你拍我?”沈浅砚问。

“嗯。”

“删掉。”

“不删。”

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华旖棉看到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伸出手,握住了沈浅砚的手。沈浅砚没有抽开。她的手指穿过华旖棉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紧扣。

她们继续往前走。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灰蓝。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像一串发光的珠子。多瑙河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把她们的头发吹到一起,缠在一起。

“明天就要走了。”华旖棉说。

“嗯。”

“不想走。”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把华旖棉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们走回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华旖棉洗了澡,躺在床上,沈浅砚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近到华旖棉能看清沈浅砚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沈浅砚呼吸时带起的微风,近到她能闻到沈浅砚身上那股淡淡的、像冬天的雪水一样的味道。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沈浅砚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寒假再来。”沈浅砚说。

“好。”

“到时候我的事应该差不多了。”

华旖棉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

华旖棉看着她,看了很久。沈浅砚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冰化了,水面上有光,光里面有华旖棉的倒影。

“那我等你。”华旖棉说。

“好。”

华旖棉把脸埋回她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一下,又一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多瑙河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但华旖棉不觉得冷。她靠在沈浅砚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数着她的呼吸。

她在心里说:寒假。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够她做很多事——考试,复习,回家。然后她就可以再见到她了。她等得起。

第三天,华旖棉要走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沉沉的,稠稠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五点半。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沈浅砚还在睡,呼吸很轻,眉头微微蹙着。华旖棉没有叫她。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沈浅砚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浅砚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华旖棉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抚平。沈浅砚没有醒。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洗漱,换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下面的青影比来的时候更深了,但她不在乎。她把星星手链戴上,把镂空的星星转正,把头发扎起来。她收拾好行李,把箱子立在门口,然后去厨房煮粥。

白粥,加了枸杞。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地搅动,怕糊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水里翻滚,慢慢地裂开,露出白色的芯。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雾,她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看到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站在这个灶台前煮粥的样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也会站在这里,给她煮粥。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旁边放了一碟小菜,一双筷子。她站在桌边,看着那碗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粥在锅里。”字迹清瘦干净,横平竖直。她把便签压在碗下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浅砚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散着,刚睡醒的样子。她的眼睛还带着睡意,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还没完全醒来的猫。

“怎么起这么早?”沈浅砚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低低的,哑哑的。

“煮粥。”华旖棉说。

沈浅砚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碗,又看了一眼那张便签。她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很白。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摸的是那个“粥”字。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我的字了?”沈浅砚问。

“练了很久。”华旖棉说。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把便签放回桌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她喝得很慢,很小口,勺子抬起来的时候会吹一下,虽然粥已经不烫了。和以前一样。华旖棉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浅砚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们不在成都,不在那个有银杏树的家里。她们在布达佩斯,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桌上摆着一碗粥,一张便签,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沈浅砚把粥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华旖棉。

“几点的飞机?”她问。

“晚上八点。”

沈浅砚点了点头。“那还早。”

“嗯。”

她们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华旖棉伸出手,握住了沈浅砚的手。沈浅砚没有抽开。她的手指穿过华旖棉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紧扣。

整个白天,她们都待在公寓里。没有去多瑙河,没有去链子桥,没有去任何地方。她们只是待在一起。沈浅砚靠在沙发上看文件,华旖棉靠在她肩膀上翻手机。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华旖棉拍了一张照片——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窗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你拍这个干嘛?”沈浅砚问。

“想记住。”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把华旖棉的手握紧了一点。

天黑的时候,华旖棉去厨房煮了粥。白粥,加了枸杞。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地搅动,怕糊底。沈浅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粥端上来的时候,华旖棉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她看着沈浅砚,沈浅砚也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好吃吗?”华旖棉问。

“嗯。”

华旖棉笑了。

吃完饭,华旖棉洗碗,沈浅砚站在旁边,靠着墙,看着她。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沈浅砚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华旖棉洗碗,看着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看着她把水龙头关掉,看着她用毛巾擦手。

“走吧。”沈浅砚说。

“好。”

她们一起出门。沈浅砚开着那辆很旧的车,是程砚秋借给她的。车里开着暖风,座椅是热的。华旖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布达佩斯的夜晚很美,多瑙河两岸的灯都亮了,链子桥上的灯一串一串的,像发光的珠子。国会大厦的灯光倒映在水里,金灿灿的,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宫殿。但她没有心情看。她只是在想,她不想走。但她必须走。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沈浅砚转过头,看着华旖棉。华旖棉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绿灯亮了,沈浅砚转过头,继续开车。

机场到了。沈浅砚把车停好,帮她把行李箱拿出来。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门口,夜风从多瑙河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她们的头发吹到一起,缠在一起。

“到了发消息。”沈浅砚说。

“好。”

华旖棉看着她,没有动。沈浅砚也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华旖棉能看清沈浅砚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沈浅砚呼吸时带起的微风,近到她能闻到沈浅砚身上那股淡淡的、像冬天的雪水一样的味道。机场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华旖棉踮起脚尖,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像两年前那个凌晨三点,沈浅砚以为她睡着了,在她嘴唇上留下的那个吻——一样的轻,一样的短,一样的让人想要再确认一遍是不是真的。但这一次不是偷来的。是她主动的,是她想给的,是她用来告别的。

她感觉到沈浅砚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夜风的凉意。她闻到沈浅砚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冬天的雪水,像秋天的银杏叶。她闭上眼睛,让那个吻停留了比预想中更长的一瞬。然后她退开,看着沈浅砚。路灯的光落在沈浅砚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夜风里像两片透明的花瓣。

“走了。”华旖棉说。

沈浅砚点了点头。

华旖棉拉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浅砚还站在那里,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有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华旖棉。她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华旖棉看到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答应过她,不哭。

她冲沈浅砚挥了挥手。沈浅砚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安检,候机,登机。华旖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沈浅砚发来的。只有一个句号。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答应过她,不哭。她打了几个字:“到了。”发出去。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睁开眼睛。她不想看到布达佩斯越来越小,不想看到多瑙河越来越远,不想看到自己离沈浅砚越来越远。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 replay 那个吻——沈浅砚嘴唇的温度,沈浅砚呼吸的节奏,沈浅砚耳朵红起来的样子。她要记住。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住。存起来。等到下次见面。

引擎的轰鸣声在窗外嗡嗡地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机身微微倾斜,穿过云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睛,窗外的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她盯着那些云,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她想起沈浅砚蹲在路边的样子。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肩膀缩在一起,整个人蜷成一团。她想起她按着肚子的手,指节泛白。她想起她喝酒时喉咙动了一下又一下,咽得很费力。她想起她说“习惯了”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她想起她说“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是那种——她也想,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始。

华旖棉把脸埋进手心里。她帮不了她。她没钱,没人脉,没背景。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她只能看着她喝酒,看着她胃疼,看着她一个人扛。她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不重,但一直在。从她看到沈浅砚蹲在路边的那一刻起,就在那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搬开。也许要很久。也许永远搬不开。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它把自己压垮。她还要往前走。她还要变成更好的自己。她还要站在沈浅砚身边,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是可以和她并肩的那一个。

她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她想,她能做到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她会把书读好,把公司的事学好,把英语练好。她会变成一个有能力的、可靠的、可以让人依靠的人。她会让沈浅砚知道,她不是那个只会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的小孩了。她也可以煮粥,也可以留便签,也可以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把她拉进怀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它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小的,亮亮的。她伸手摸了摸锁骨间那颗镂空的星星,凉凉的,贴着皮肤。她想,她们都会好的。她会在深圳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沈浅砚会在布达佩斯把事情处理好,把地基打好,把人脉扩好。她们都在往前走,都在变成更好的自己。她们会在前方等着对方,然后一起走。不是谁等谁,是并肩。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那张影子照片还在。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沈浅砚说“很好看”。她想起沈浅砚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头像。她想起沈浅砚说“看到就会回”。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我会好好长大的。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沈浅砚说的。是对那个在布达佩斯、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人说的。我会变得更好。我会站在你身边。你等着我。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深圳的阳光很烈,从机场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明晃晃的。华旖棉走出到达口,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和布达佩斯不一样。布达佩斯的风是凉的,干爽的,带着多瑙河的水汽。深圳的风是热的,黏的,像裹了一层湿棉被。她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沈浅砚发来的。“到了?”

“到了。”华旖棉回。

“累不累?”

“不累。”

“回去睡一觉。”

“好。”

华旖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们可以发消息了。她可以告诉她她到了,她可以问她累不累,她可以说“回去睡一觉”。普通的话,普通的问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华旖棉觉得,这些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是及时的,是她等了两年多终于等到的。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窗外的棕榈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她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布达佩斯,想起多瑙河,想起链子桥,想起那间很小的公寓,想起那张很小的床,想起沈浅砚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她在心里说:寒假见。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沈浅砚说的。是对那个在布达佩斯、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一个人喝粥的人说的。她不知道寒假还有多久。但她知道,她会去的。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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