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川市,秋老虎肆虐,空气里弥漫着被暴晒过的梧桐叶味和塑胶跑道蒸腾出的热气。
南川中学高二(1)班的教室里,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讲台上数学老师老吴的唾沫星子。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发挥不错,但有些同学,简直是在挑战我的血压极限!”老吴把一叠试卷重重地拍在讲桌上,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惊惶乱舞。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垃圾桶位置的江烈,正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趴在桌子上补觉。他长腿无处安放地伸到过道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颓丧气息。
周围的同学对此见怪不怪。江烈是南川中学的传奇,也是老吴的“心头刺”。留级生,打架斗殴、逃课上网样样精通,唯独对学习这回事一窍不通,或者说,嗤之以鼻。
“尤其是这次,数学平均分又被隔壁班甩了一大截!”老吴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全班,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最后一排那团隆起的校服上,“江烈!你给我站起来!”
那团“烂泥”动了动,慢吞吞地掀开校服外套。江烈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黑发,眼皮耷拉着,露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桃花眼。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早啊。”他吊儿郎当地喊了一声。
全班哄堂大笑。
老吴气得胡子都在抖:“早?现在都几点了!你看看你这张卷子,二十分!江烈,你是不是觉得我教不了你了?”
江烈瞥了一眼桌上那张几乎全红的试卷,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老吴,您别气,我这脑子它不争气,装不下那些函数抛物线。”
“你……”老吴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克制当场晕倒的冲动。他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谢知。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孤傲的青竹。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好看的轮廓。他正低头看着书,对身后的闹剧充耳不闻,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谢知,高二(1)班的定海神针,年级第一的常客。他长得极好,眉眼清俊,却冷得像块冰,除了收作业和回答问题,几乎不与人交流。他是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同学眼中的高岭之花。
老吴眼珠一转,突然计上心头。
“既然你觉得自己脑子不好使,那就找个脑子好使的带带你。”老吴指着谢知旁边的空位,那是原来的副班长转去文科班后留下的,“江烈,你收拾东西,坐到谢知旁边去。”
此话一出,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这简直是火星撞地球。
江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抗拒:“老吴,你玩我呢?我坐那儿,不是污染学霸的呼吸环境吗?”
“少废话!这是帮扶计划!谢知同学成绩好,性格沉稳,正好克制你。”老吴不容置疑地挥挥手,“赶紧的,别耽误大家上课。”
在全班同学同情又看好戏的目光中,江烈黑着脸,踢着桌腿,慢吞吞地收拾起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一本卷角的语文书,一支没盖的圆珠笔,还有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打火机。
他拖着桌椅,一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一头被强行迁徙的野兽,最终停在了第一排。
“哐当”一声,桌椅落位。
江烈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粗鲁,震得谢知桌上的笔筒微微一颤。
谢知终于从书里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尾狭长,却没什么温度。他淡淡地扫了江烈一眼,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江烈只是旁边多了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江烈很不爽。
他长腿一伸,霸占了大半张课桌的空间,身体向后一靠,歪着头看向谢知。少年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和教室里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喂,学霸。”江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谢知的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混不吝的侵略性,“丑话说在前头。我睡觉,你学习。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懂?”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谢知垂下眼,目光落在江烈那根敲桌子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带着薄茧。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落下一个遒劲有力的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滚。”
声音清冷,像玉石碎裂,不带一丝烟火气。
江烈愣住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被人骂过、打过、怕过,却从来没被人这么干脆利落地用一个字给怼回来。而且这人还是全校公认的“乖宝宝”谢知。
几秒钟的死寂后,江烈突然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边这个冷冰冰的同桌。
“行,”江烈拖长了音调,身体前倾,凑近了谢知几分,那股淡淡的烟草味瞬间侵入了谢知的领地,“脾气还挺大。咱们走着瞧,学霸。”
谢知没有再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刺眼。
南川中学的传奇,在这一天,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正式拉开了序幕。云端之月与泥沼野草,注定要在这个夏天,发生一场剧烈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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