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楚河汉界

第一节课是老吴的数学，也是江烈的噩梦。

江烈说到做到，屁股刚沾上“宝座”，就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准备继续刚才未竟的美梦。只是这位置太靠前，离讲台太近，老吴那充满杀伤力的目光时不时扫射过来，让他睡得并不踏实。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那支没盖的圆珠笔，笔帽在指尖翻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身边的谢知却像尊入定的佛。

老吴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粉笔灰簌簌落下。谢知腰背挺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工整清秀的解题步骤。

江烈眯着眼，透过校服外套的缝隙，瞥见谢知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这种脆弱感让江烈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破坏欲。

他故意把腿伸长了点，膝盖顶到了谢知的椅子腿。

谢知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江烈挑眉，得寸进尺，又把腿往前送了送，这次直接用脚尖勾住了谢知的椅子横杠，轻轻晃了晃。

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谢知终于停下了笔。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回头理论，而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金属直尺。

“啪。”

直尺被拍在了课桌正中间，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两人之前那道无形的界限上。

谢知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江烈，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江烈的耳朵里：“过界了。”

江烈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直尺，气笑了。他第一次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人，像个棉花包着的石头，让人一拳打在空处，憋屈得很。

“谢知是吧？”江烈把校服外套拉下来，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痞气的脸，他单手支着下巴，歪头看着谢知，“你这种好学生，是不是都有点强迫症？这么爱划地盘，怎么不去幼儿园当阿姨？”

谢知没理会他的嘲讽，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解题。仿佛刚才的警告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社交额度。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骂更让江烈火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谢知正在写的那道题上。那一串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天书，但他偏偏不想输气势。

“喂，这题你会？”江烈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谢知没理他。

“哑巴了？”江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谢知的胳膊肘，“老吴让你辅导我，你就这态度？信不信我告诉老吴你虐待学渣？”

谢知的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再次停笔，侧过脸。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和厌烦。

“哪一步不会？”他问，语气冷得像冰渣子。

江烈愣了一下，随即坏笑起来：“都不会。从第一步开始讲，讲不懂是你能力问题。”

谢知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个人的不可理喻程度。最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个“解”字。

“设直线方程为y=kx b……”

谢知的声音清冷低沉，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江烈根本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谢知握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百无聊赖地在桌肚里摸索，摸到了那个打火机。那是他昨天在网吧捡的，劣质塑料外壳，但他闲着没事就喜欢按着玩。

“咔哒。”

火苗蹿起，照亮了桌肚阴暗的角落。

谢知正在讲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江烈手里的火苗，原本清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江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原本只是想捣乱，却意外发现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学霸，竟然怕火？或者说，厌恶火？

“怎么？怕烫着你这只金贵的手？”江烈恶劣地把火苗凑近了一些，几乎要烧到谢知的袖口，“学霸，离我远点，我这人玩火，容易失控。”

谢知没有躲。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团跳动的橙色火焰，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那小小的火苗是什么可怕的猛兽。

江烈看着谢知惨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心里的恶作剧念头突然就散了。

不对劲。

这不像是普通的怕火，倒像是……创伤？

“喂，”江烈收起打火机，火苗熄灭，桌肚重新陷入黑暗，“你没事吧？”

谢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厚的冰霜。他拿起桌上的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被火光照耀过的那一小块桌面，直到那张桌子亮得反光。

“离我远点。”

谢知扔下湿纸巾，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后，别在我面前玩火。”

说完，他抓起书包，不顾讲台上老吴正在讲得唾沫横飞，径直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老吴推了推眼镜，怒吼道：“谢知！你干什么去？还有江烈，你又欺负同学了是不是？！”

江烈坐在座位上，看着谢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冰冷的金属直尺，摸了摸鼻子。

他好像，不小心踢到了铁板。

而且这块铁板，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