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卞下村夜谈

夜是揉皱的破棉絮,沉得发僵,厚墩墩地压在卞下村的头顶,把星月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漏。

卞下村没有路灯,黑得纯粹,只有风刮过老槐树桠的呜咽声,在寂静里扯出长长的影子。

叶和兴家藏在村尾老槐树后头,三间土坯房墙皮斑驳,墙根爬着半枯的狗尾草,此刻窗户全用褪色的旧被单蒙得密不透风,只从被单的针脚缝里渗出几丝微弱的油灯光,昏红、滞重,像病入膏肓的人含在嘴里,一口将吐未吐的血沫。

人是一拨一拨来的,脚步轻得像偷食的鼠。

前门不敢走,都绕到屋后那片矮竹林,踩着堆积半尺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人人都猫着腰、缩着肩,生怕被夜里巡村的人撞见,从虚掩的后门侧身挤进去,肩膀蹭着粗糙的门框,留下几道浅灰的印子。

谁也不说话,只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焦虑、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像极了半月前罢工那会儿——只是那时,他们聚在指挥部外头,光明正大、声势浩大;今夜,却躲在这逼仄潮湿的堂屋,连咳嗽都要死死闷进袖子里,生怕惊了屋外的寂静,更怕惊了那份藏在暗处的心思。

“来了?都坐,都坐……”叶和兴沙哑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

堂屋太小了,不过丈许见方。

人越聚越多,长条板凳早就坐满了,后来的人便挨着墙根蹲下,灶台边、门槛上、盛粮的瓮沿,甚至供桌旁的地上,都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渐渐混浊得让人喘不过气,旱烟叶子的焦糊味、男人身上的汗馊味、白天从矿上带回来的厚重土腥味儿,混着瓮里玉米面的霉味,搅成一锅黏腻的稠粥,呛得人胸口发闷,却没人敢开窗透口气。

叶和兴没坐。

他靠在斑驳的供桌边,佝偻的脊背紧紧贴着那张褪了色的“天地君亲师”牌位,牌位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倒衬得他愈发苍老。

他浑浊的眼珠子缓缓扫过每一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些脸上,有急切,有犹豫,有贪婪,还有藏不住的怨怼,像一幅杂乱的画,摊在他眼前。

最后一个人挤进门后,轻轻合上后门,堂屋里彻底没了外头的声响,只剩油灯“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点火星,又迅速熄灭。

人都到齐了。

在座的,都是卞下村各家各户的代表。

他们今天晚上在这里把大家叫过来,为的就是召开一个非正式的村民大会,讨论接下来的开工问题。

“白天那姓林的丫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叶和兴终于开口,嗓子里像含着一口磨碎的老痰,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却奇异地清晰,堂屋里每一只耳朵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对这件事情,大家伙儿什么看法?”

没人应。

但有人悄悄攥紧了搁在膝头的手,指节泛白;有人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眼神躲闪;还有人偷偷瞥了瞥身边的人,等着别人先开口。

沉默像一张网,缓缓罩住了整个堂屋。

“她说金子有,但我们目前,有人看到过金子吗?”叶和兴把“金子”两个字咬得极慢、极重,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老树皮,眉眼间堆着化不开的沉重,“她说得倒轻巧,她咋不问问,咱卞下村的老少爷们儿,哪个不是干得累死累活的?前段时间才出现了坍塌事故,咱们就凭一双手、一把镐,挖着挖着,洞塌了,谁来偿命?”

“她就是要咱们白给她卖力气!”

黄伟猛地开口,他蹲在门槛边,指间夹着的烟头在昏暗中一明一灭,映出半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怨毒。

“勘探报告她一个人拿着,说有就有?咱们挖了七天,挖得手上全是血泡,洞底除了石头就是泥土,屁都没见着!要我说,她就是在拖——拖到咱们自己泄了气,拖到咱们熬不下去,乖乖转那两千块一个月的日薪。到时候,她花几个小钱雇着咱们,把山挖空了,金子全进她兜里,咱们还是守着这破土坯房,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话音刚落,赵老栓就连连点头,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脊背弯得像座小桥,常年害风咳,这会儿一激动,咳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嘴,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声音嘶哑地接话:“阿伟说得在理,太在理了!城里人精着呢,一个个都揣着坏心思,咱祖辈在这山里刨了一辈子,除了石头就是野菜,咋她一来,一画个饼,就真能挖出来金子?我看啊,那所谓的勘探报告,说不定就是假的,她就是来骗咱们给她当苦力的!”

“可人家是大集团的人啊……”

另一个声音怯怯的,从灶台边传来,是村里最年轻的后生李根,他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家里有两个年幼的娃,媳妇又得了腰疼病,常年卧病在床,他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犹豫。

“人家要是真想骗咱们,犯不着投那么多钱,盖指挥部、买工具,花的钱也不少了,总不能是来赔钱的吧?万一……万一真有金子呢?挖着了,咱们就能分成,到时候,娃能念书,媳妇能治病,咱们也能盖个大瓦房,总比一辈子当苦力强。”

李根看着在座众人大有要“造反”的意思,仍旧是不相信村民会被骗。

“赔钱?”黄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猛地站起身,一脚把脚边的小石子踢飞,“人家赔得起!人家身家千万,赔这点钱,就跟咱们丢一粒米似的,不痛不痒!可咱们赔得起吗?李根,你说说你,家里两个娃要念书,要吃穿,你媳妇腰坏了瘫床上,等着钱抓药,你陪她耗半个月?一个月?等你耗到金子挖出来,你媳妇的命都没了,娃也得饿肚子!”

李根被说得哑口无言,头埋得低低的,后颈子红了一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里满是委屈和无奈——他想赌一把,可家里的处境,根本容不得他赌。

“但事已至此,我们除了继续干下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是啊,外出打工的那点工钱,哪有3.5%的分成这么多?在这里干活,好歹还能顾着点家里人……”

“可是我们确实也没有看到金子,我怎么感觉这像是他们官商勾结起来骗我们的……”

堂屋里瞬间嗡声四起,像捅了马蜂窝,众人彻底炸开了锅,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蹲在地上的王桂兰忍不住抹了把脸,声音发哑,眼里含着泪:“我家男人去年在矿上砸伤了腿,至今还不能干重活,家里就靠我缝缝补补过日子,我也想盼着金子,可我耗不起啊!分成是好,可再挖半个月,我家就揭不开锅了,我看还是转日薪实在,两千块一个月,至少能让我们娘仨活下去!”

“你懂个屁!”常年在矿上挖煤的老矿工周铁牛猛地拍了下瓮沿,瓮里的玉米面簌簌掉下来,他脸色黝黑,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语气激动得嗓门都破了,“日薪两千看似稳当,可那山里头的金子要是真挖出来,分成能抵得上你好几年的日薪!当年我在邻村挖铁矿,前一个月也啥都没有,人人都想放弃,就我咬着牙坚持,后来一挖着铁矿,我立马就盖了大瓦房,给儿子娶了媳妇!你这是鼠目寸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鼠目寸光?”王桂兰也急了,站起身,叉着腰,对着周铁牛嚷嚷,“你有本事,你耗得起,可我耗不起!我家男人等着钱治病,我娃等着钱吃饭,你能帮我出钱?你能帮我养娃?要是挖不到金子,你能赔我家的活路?”

“你……”周铁牛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拽王桂兰,被身边的人赶紧拦住了,“你这就是妇人之见!跟你这种女人没话说!大老爷们说话,有你什么事!”

王桂兰哭到:“我们家现在就是我在干活,我凭啥不能在这里?你们可别当我男人死了,矿难那天,如果不是我男人冒着生命危险在给你们通风报信,在座的还得再折进去几个人!”

“别吵了!别吵了!”村会计□□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破眼镜,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满是为难,“我觉得两边都有道理。林薇是大集团来的,勘探报告按理说不会作假,政府也不会骗咱们小老百姓要不……咱们再跟顾怀远谈谈?问问能不能先预付一部分工钱,或者再确认一下勘探的位置,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你还不知道吧?”周铁牛大声嚷嚷,“顾怀远三天前就坐着豪车离开了!现在这个工地里,也就只有那个黄毛丫头主事,这不明白着是个陷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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