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个屁!”黄伟狠狠啐了一口,烟头在地上碾得粉碎,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顾怀远分明就是框我们来着,在媒体面前说得千般好、万般好,一转头全都丢给那心黑丫头!那丫头白天就把话说死了,要么分成,要么日薪,没得谈!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拖到咱们耗不起,她好独吞好处!叶叔,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咱们的带头人,你拿个主意!”
有人跟着附和——
“就是啊叶叔,你说咋办?”
“你拿主意,我们都听你的!”
还有人两头摇摆,一会儿对着身边的人嘀咕——
“万一继续挖几天,真有金子呢?要是放弃了,以后可就没这机会了……”
“可这都七天了,啥都没有,再耗下去,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是啊……我也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蹊跷……”
……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站起身,指着对方的鼻子吵,唾沫星子溅得满脸都是;有人拍着大腿叹气,满脸的纠结和不甘;还有人闷头抽烟,一言不发,却眉头紧锁,心思重重。
李根摇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选择日薪吧,这么大个集团,总不至于骗我们小老百姓,媒体都在看着,挖不出金子,他们也难交代,选择日薪还保险一点,前面七天的工期还能给我结算。”
“你就是没胆!窝囊废!”周铁牛对着缩在一旁的李根吼道,“当年你爹开山采石,头一个月也啥都没见着,后来不是发了财?你咋就没你爹那股韧劲?就知道怕这怕那,一辈子都成不了气候!”
“发个屁!”李根也急了,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睛反驳,“发成矽肺,躺了三年就死了!当年我爹治病花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娘带着我讨饭过日子,你咋不说?你要是有本事,你咋不自己挖?你掏我爹的医药费啊?你养我和我娘啊?”
“我呸,要我养你和你娘?那你得叫我一声爹!”
“我可去你妈的,周铁牛,你一辈子没娶媳妇,没儿子,现在来我这里想当个便宜爹?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小子敢跟我顶嘴?”周铁牛气得脸色铁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身边的人赶紧拦腰抱住,拉扯间,有人碰倒了脚边的板凳,“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堂屋里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争吵声、呵斥声、拉扯声、板凳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叶和兴就靠在供桌边,一动不动,他没有出声拦,也没有开口劝,只是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烦躁,只有一片深深的疲惫和茫然,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知道,人心散了。
这比挖不出金子更可怕。
他当了四十多年的村长,一辈子在这黄土地间劳作,自然知道,村里的这些人,都是穷怕了的。
现在毫不犹豫有了赚大钱的机会,每个人虽然贪婪,但是却也担心自己捞不到好处。
这份不安,这份犹豫,在今天晚上,全都化为了对自家人的怒火。
他们其实都不是坏人,只不过……太穷了,谁都做过一夜翻身的美梦,黄金,就像是这个梦一样,总是触手可及,但是在靠近的时候,却又化为泡影。
“啊!”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轻飘飘的,像幼鸟从巢里跌落的瞬间发出的哀鸣,又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地上。
在剑拔弩张、喧闹不已的堂屋里,这一声惊呼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响,众人同时噤声,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投向虚掩的后门,眼里满是疑惑和警惕。
有人在院子?
是谁?
今夜的会议,是悄悄召开的,是瞒着寰宇集团的人开的,难道有人走漏了风声,听见他们在讨论罢工的事情?
众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后门,黄伟站在最前面,他举手示意了一下大家不要说话,低着头,眯起眼睛,朝着门缝外看去,只见小院子里,似乎有一个人正蹲在月光下,浅色的月光将她的身子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她披散着头发,像极了从月亮来的仙子。
是叶灵。
小叶子。
叶和兴那个痴傻的小女儿。
黄伟看到后,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小叶子……我还以为是寰宇的人来了……”
整天疯疯癫癫说着胡话,不会认字,说话含含糊糊,成天就蹲在院子里挖泥巴、捡石子,像个懵懂的小兽。
白天叶和兴去矿上,就把她锁在家里,嘱咐邻居帮忙照看,今夜人多杂乱,他一时疏忽,忘了锁院门,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院子里,蹲在墙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下,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小叶子。”叶和兴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开口喊她,嗓子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拉开后门叫到,“你咋跑出来了?快过来,爹这儿来。”
女孩慢慢转过头来,小小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像一汪干净的泉水,映着从云缝里漏下的一缕月光。
她没有动,只是缓缓摊开自己的小手,掌心向上,托着一块东西。
“嘿嘿,爹爹,看,我找到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清冷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那掌心里,躺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它在月光下缓缓发光,那种光,不是油灯的昏黄,不是月光的清冷,是浓稠的、沉甸甸的、带着几分暖意的灿金之色,像刚从熔炉里流出来的熔金,带着滚烫的温度,又像夜空里最亮的星,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那金色顺着石头的纹路缓缓流淌,连边缘缀着的几粒潮润的土屑,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在昏暗的院子里,格外刺眼。
是……
金子!
叶和兴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住,连忙伸手扶住身边的供桌,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掌心的那块金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堂屋里的众人也都看呆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震惊;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一点耀眼的光芒钉住了,动弹不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写满了贪婪、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巨大惊喜攫住的慌乱。
小叶子仰起脸,对着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大人,露出一个迷茫的、纯粹的笑,嘴角淌下一缕亮晶晶的涎水,她也不擦,只是把掌心往前递了递,像献宝一样,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着。
“爹!”她说,声音软糯,含混不清,却在这死寂的夜里,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心底最滚烫的角落,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和欢喜,“爹,亮了……好看。”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那块金子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她那沾满泥巴的手掌里,边缘还缀着几粒潮润的土屑,仿佛只是这山里无数块普通石头中的一块。
可它在月色下流淌的光芒,已经点燃了每一双贪婪的、难以置信的眼睛,也点燃了潜藏在每个人心底的猜忌和怨怼——这么金贵的金子,怎么会偏偏被叶和兴的痴傻女儿捡到?怎么会偏偏出现在叶和兴的院子里?
“这是……金子吧?”
“错不了,这是没有加工过的金块。”
“怎么会在小叶子手里?”
“小叶子整天被关在家里……这是不是……村长家里藏的东西?”
“他怎么会……”
众人窃窃私语了起来,看着叶和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戒备,就像是一双双利箭,刺在了叶和兴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黄伟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不像他自己的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质疑,他缓缓走上前,目光死死盯着叶和兴,又扫了一眼叶子掌心的金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叶叔,这……这是你家院子吧?”
叶和兴没有回答。
他盯着女儿掌心的那抹金色,盯着盯着,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无措——他怎么也想不到,院子里竟然真的有金子,更想不到,这金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女儿手里。
他想起白天林薇站在指挥部门口,声音平静,目光如冰,一字一句地说:“公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具有法律效力。金子确实存在,就在这片山里,挖得到,是你们的福气;挖不到,就当是你们没那个命。”
他又低头,看着那片月光下无声燃烧的金色。
原来是真的。
原来她没骗人。
原来卞下村,真的有金子!
可这份“真”,此刻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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