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3号别墅的院门是深灰色的铁艺样式,缠在栏杆上的常春藤刚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卷须攀着冰冷的金属,添了点温软的气。
白景川忙着叫下人们搬东西,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少,床褥被套、牙刷口碑、衣服裤子……林林总总,也不在少数。
林薇到时,许嘉年正蹲在院子西侧的花坛边,指尖悬在半空中,没敢去碰那些排着队爬过青砖缝的蚂蚁。
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听得身旁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不像是来找人,倒像是随意踱步。
许嘉年听着那脚步声,没抬头,依旧维持着蹲姿,目光落在那只领头的蚂蚁身上,看它扛着一小块不知从哪来的面包屑,慢悠悠地领着队伍往花坛深处的蚁穴爬。
“你倒是有闲心。”
女声响起,不算冷,却也没什么温度,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许嘉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漂亮却疏离的眼睛里。
林薇就站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黑色的吊带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
她束着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许嘉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些蚂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然呢?”
林薇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也蹲了下来,和他并排靠着花坛的边缘。
她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是浓烈的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或者身体乳的味道,很淡,却能清晰地飘进许嘉年的鼻腔里。
“我以为,你会闹一场。”林薇的目光落在许嘉年的侧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下颌线不锋利,嘴唇偏薄,闭着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温顺,“毕竟,谁也不会愿意被人当成筹码,塞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任人摆布。”
许嘉年闻言,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微微偏头,看向林薇,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闹了有用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的清冽,却又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淡漠。
林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在她看来,许嘉年是顾怀远的独子,从小被宠着长大,就算性子软,也该有几分傲气,被林振寰这样强行安排入住林家,怎么也该反抗一下,哪怕是耍点小脾气,也好过这样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是阿彻?”
“是,很难分辨吗?”
“没有,只是你那种目光无神的样子,让我有点恍惚……我还以为是许嘉年。”
“演的,为了让他们觉得我好摆弄。”
“也是。”林薇收回目光,看向那些蚂蚁,语气轻了些,“林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扮猪吃老虎总是妥些。”
许嘉年没说话,只是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落在后面的蚂蚁,那只蚂蚁被碰得晃了晃,停顿了几秒,又继续往前爬,依旧朝着蚁穴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那只蚂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周围仆人来来往往,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他们忙于自己的事情,将林薇和许嘉年的行李搬到3号别墅来,这个地方与前面的林家主宅前后分隔,看着倒像是与世隔绝的隔离点了。
疯病,似乎也是病,也会传染,总觉得晦气。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林薇忍不住又问。她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是被人拿捏在手里的棋子,却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被安排的不是他的人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在乎什么?”许嘉年收回指尖,语气依旧平淡,“在乎我被林振寰控制?在乎顾怀远因为我要被他要挟?”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顾怀远是什么人,我清楚。林振寰想拿我牵制他,没那么容易。至于我,在哪里住不都一样吗?这里至少比康德自由些。”
“但你……不是定案为……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离开?”
“虽然我现在被定义为杀人犯,但是杀人犯也有人权,也有保外就医的资格,而且我是正当防卫,所以对我的看管不会那么严格。”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许嘉年拢了拢身上的卫衣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林薇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机,递到许嘉年面前。
“给你的。”
许嘉年抬起头,看了看那部手机,又看了看林薇,没伸手去接,眼里带着一丝疑惑——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智能手机,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外壳是简单的黑色磨砂材质,看起来很低调。
“裴澈让我给你的,我前几天去找过他,了解了一下你的病情,他给了我一个手机,让我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交给你。”林薇解释道,“他说,你可能需要这个。”
裴澈。
许嘉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戴着金丝边眼镜,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说话做事都很周到。
他愣了愣,伸手接过了手机,指尖碰到林薇的指尖,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林薇的指尖很凉,许嘉年的指尖也没好到哪里去,三月的风,终究还是带着寒意。
“他给我这个做什么?”许嘉年摩挲着手机的外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他这是早就计划了我会离开康德?”
“他总觉得……我和你比较好沟通吧。”
“自以为是。”
“你说谁?”
“裴澈。”
“行吧,裴澈说,你身上的情况呢,比较特殊,各个人格之间的交流都很少,如果能有一个媒介,加强你们之间的沟通,或者跟外界的沟通,能帮助你们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生轨迹。”林薇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目光警惕地看了看别墅的方向,像是怕被人听到,“他用许嘉年的身份证登记了手机卡,一卡五号,每个手机号都可以绑定一个微信,你可以给不同的……人格,用不同的手机号,注册不同的微信。”
说到“人格”两个字的时候,林薇的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许嘉年。
许嘉年的人生,像是被分成了许多不同的部分,每个人格经历不同的部分。
他们共同享有这个身体的支配权,但是每个人也只有一部分的回忆。
准确的说,每次醒来时,他们经常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某个地点,因为关于苏醒之前的回忆总是残缺的。
如果现在能有一个记录的工具,就能记下每时每刻,许嘉年的这个身体,做了什么,而其他人格也能分享这段回忆,而不再是直属于自己的残缺片段。
许嘉年的动作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林薇说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按下手机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是最简单的纯色壁纸,没有任何图案。开机之后,屏幕上显示着微信图标。
“你可以在手机上切换不同的手机号码,多卡支持切换不同的微信登录,像现在,你可以先注册自己的微信——是阿彻的微信,不是许嘉年的微信,五个手机号,应该够你们用了。”
听到这里,许嘉年,不,应该是阿彻,眼中波澜一动。
这还是第一次,他可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以前,他的所有东西,本质上都是属于许嘉年的,包括身份。
而现在,似乎终于能有一个是属于阿彻本人的东西。
“属于我的……”
“是,你可以加我微信,随时联系我。”林薇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三下五除二,给许嘉年先申请了一个微信号,“这个呢,就是你阿彻的微信了,然后你扫我,我们加一个好友……”
林薇说得认真,似乎这只是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许嘉年看着林薇打开自己的手机,并加上了她的微信好友时,心中有种莫名的感觉,似乎他在她眼中,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想当他的朋友,当一个怪胎的朋友。
这人还真是奇怪。
他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有人在真切地想要帮助自己,不是出于利益,不是出于同情。
许嘉年接过手机,看见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头像是个搞笑的尖叫的白猫,与林薇的形象格格不入。
“这是你的微信?”
“对,以后有事情,可以随时给我发。”林薇补充道,“陆骁、蕾蕾甚至是许嘉年,也都可以注册自己的微信,你们可以在手机里创建一个日志,记录每天的事情,这样就算人格切换,也能知道上一个人格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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