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我把裴澈的微信推给你,你加上,往后有任何事,随时能找他。”
“我没什么事要找他。”许嘉年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别把话说得太死。”林薇的声音沉了几分,“他是你的主治医生,他的诊断与评估,很大程度上能定你的自由。”
“他早就收了顾怀远的好处,我怎么对他,都无所谓他怎么评估我。” 许嘉年指尖一划关掉微信,将手机随手揣进卫衣口袋,掌心贴着机身,还能触到残留的微弱温度。
他垂眸重新望向地面的蚁群,方才浩浩荡荡的队伍早已行至蚁穴门口,领头那只率先钻进青砖缝隙,余下的蚂蚁首尾相接、依次而入,不过片刻,便尽数隐没在纹路幽深的石缝里,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青石板,冷清得刺眼。
“裴澈究竟为谁做事,眼下还定论不得。”
林薇唇瓣轻启,低声呢喃出一句碎语。
风声轻轻一卷,便将这话揉得细碎,飘在空气里,落不进许嘉年耳中。
庭院再度陷入沉寂,唯有晚风掠过繁茂的常春藤,卷起细碎的沙沙轻响,远处林间偶尔传来两三声清透鸟鸣,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林薇正欲起身告辞,蹲在身侧的许嘉年却忽然开口,那嗓音轻得像落尘,却裹着一针见血的锐利,直穿人心—— “你在林家,日子想必也难熬。”
林薇缓缓垂眸,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淡淡带了几分疏离:“哦?不知兄台何出此言?”
“方才听温情几句闲话,听出来你的处境了。”许嘉年没抬头,视线依旧凝在那片空荡荡的石板路上,语调平淡无波,字字却清晰笃定,“她可没打算让你在林家舒舒服服地住下去,再不另寻出路,早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心里清楚。”林薇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好在你来了,正好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从那间布满监控的房间里搬出来。”
“你怎么敢肯定3号别墅里就没有监控了?” 许嘉年终于抬眼望她,瞳色清冷淡漠,无波无澜,却像能剖开所有伪装,看透心底所有算计。
“因为有你。” 林薇顺势在他身侧蹲下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这话说的暧昧,许嘉年缄默不语,不接这话。
她望着他,眉眼弯起,藏着几分了然的狡黠:“首先,你是顾怀远的儿子,是林家的客人,他们一般不会冒险惊动你,其次,你的情绪和精神状态不稳定,激怒了你,哪怕是温情也要掂量几分后果,最后呢,我估摸着你一般也不会离开这别墅,有谁进出过‘我们家’,你自然都知道。”
“我们家”这三个字,她刻意放慢语速,轻轻加重,尾音缠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黏腻又隐晦。
许嘉年嗤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讥讽:“合着你是把我当成看门狗了?”
“这话我可万万不敢说。”林薇挑眉,唇角笑意更深,“外人都觉得和你一起住凶险万分,但我觉得,这里反而是林家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这样,怎么不把你弟弟也一起接过来?你这人表里不一啊。”许嘉年抬眼,遥遥望向不远处气派堂皇的林家主楼。
那栋宅子光鲜亮丽、金碧辉煌,内里藏着多少腌臜算计、暗流汹涌,谁也说不清。
林薇飞快扫过往来穿梭的佣人,趁着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音,语气沉了下来:“因为我弟……他对你……还是心中有愧,不是很敢见你。”
许嘉年心中了然,林奕不敢见他,是为了卞下村他替他背锅的事情。
“哦?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良知。”许嘉年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嘲讽,“这年头可不常见。”
“怎么没有!”林薇当即抬手,捶了下他的胳膊,眼底藏着护短的执拗,“小奕生来心软,骨子里干净,我和你是一样肮脏的人,但小奕不是,他的灵魂,自始至终都是善良的底色。”
暖风再次漫过庭院,褪去了早先的凉薄,裹挟着草木新生的暖意,轻轻拂过肩头。
墙边的常春藤长势蓬勃,嫩绿的卷须缠绕着铁艺栏杆,一路攀援向上,执拗地朝着暖阳的方向延展生长。
两人并肩蹲在青石阶前,静望着远处叠翠的景致,不言不语,却透着旁人插不进来的无声默契。
良久,许嘉年才缓缓开口,风声漫过他的嗓音,低沉又认真: “林家水深,我知道你搬过来是为了更好的利用我,不过没关系,你或许能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
林薇心头一动,侧头看向他:“你当真愿意帮我?就不怕引火烧身?”
“我本就身在局中,何来烧身一说。”许嘉年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况且,你也说了,我与你,本就是一路人。”
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两人肩头。
林薇停顿了一下,坦言:“其实……在卞下村后山的山洞里,我曾经见到过许嘉年主人格。”
林薇看了一眼许嘉年的侧脸,他看着似乎在沉思,对林薇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当时黄伟想□□我,是许嘉年跑了进来,他把黄伟打翻在地,开始揍他……他的反应很强烈,黄伟明明没有还手的能力,他还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边打,还一边说……‘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为什么一直缠着我’之类的话,阿彻,你有什么想法吗?”
许嘉年不答,只是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我曾经和裴澈讨论过这件事情,我们怀疑……当时山洞狭窄的环境、山洞外的暴雨、漆黑的夜晚、以及暴力行为……这些因素夹杂在一起,诱发了许嘉年的失控,我认为这种失控状态,或许和当年许月柔的案子有关系。”
这件事情,也是阿彻最挂心的事情。
“许月柔死的那天,刚好也是下雨的深夜,而且也是在狭窄幽闭的地点,我认为许嘉年的主人格暴力的一面,只要有一定的诱因,就能引出来,如果我们能从这条线索查下去,说不定就能查到你和陆骁不知道的事情。”
“……我看不到许嘉年的回忆。”许嘉年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房间,我的权限相对其他副人格高一点,能看到一些陆骁、蕾蕾经历过的片段,但是只有许嘉年的,我是看不见,许月柔死的时候,我和陆骁还没有出现,蕾蕾太小了,虽然已经出现了,但是当时在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许嘉年说着,抬眼看着林薇。
“这件事情的真相,只有许嘉年自己才清楚,但是他拒绝沟通。”
他直直地看着林薇,似乎能看到她眼中的困惑。
“……你认为,我或许能让他开口?”
“嗯,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就是我们在等的一个契机,我、陆骁、蕾蕾,都很想知道许月柔到底是不是许嘉年杀的。”
“那你就要配合我了。”
“……行。”
“你和陆骁和蕾蕾,先分别注册微信,我会留一张纸条在你们的桌上,一旦许嘉年本尊出现,看到纸条,或许会对‘微信’、‘手机号’ 的事情感兴趣,只要他能迈出沟通的第一步,后面就会好办一点。”
“不过我先说明,我也不了解许嘉年,或许你们最后会发现杀死许月柔的人真的是他,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林薇摇头,“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我们都活不到那一天呢。”
“年纪轻轻,还挺消极。”
“不是我消极,只是对现状的认知是这样的。”林薇突然转移了话题,“阿彻,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裴澈真的把许嘉年治愈了,那你呢?陆骁和蕾蕾呢?你们还会存在于许嘉年的脑袋里吗?”
听到这个问题,许嘉年也沉默了。
按道理来说,治愈,那也就意味着许嘉年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可这样的话,这些副人格是否也要面对“死亡”的结局?
“其实裴澈跟我们提到过,目前已知的治疗手段是融合人格。”
“融合……”
“嗯,就是把我们几个都融合成一个人格,至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蕾蕾他们知道吗?”
“这件事情裴澈只跟我谈过,可能他觉得我比较好沟通,如果是其他副人格,不一定会同意这件事情。”许嘉年说着,抬头看向了天空,“但就我个人而言,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毕竟我们本来就只是客居在许嘉年身体里的灵魂,得到的每一次体验,都算是额外的恩典,如果有朝一日这份恩典被收回去,我也认为是理所应当。”
林薇看着阿彻眼中复杂的神情,没有说话。
他或许也对此有些恐惧,把不同的人融合在一起,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或许,这也是许嘉年排斥治疗、排斥沟通的原因之一。
在融合之前,做任何事情都有其他副人格替他做,可在那之后,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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