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交稿、返程北城,仅剩一月零七天。
始初写了无数草稿,却没有一页能入眼。她低头望着桌前厚厚一摞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这座小镇的细碎风物。无边的无助骤然翻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心脏。她伏在桌面,压抑又细碎地落了泪
她磕磕绊绊地低声嘟囔:“当初就该听我爸的,学什么文学……我本来,就不是这块料。”
清脆的消息提示音,骤然击碎满室沉郁的悲伤。名叫青山的读者,从她发文伊始便一路相伴。薄雾浸凉的清晨,暑气灼人的正午,万籁俱寂的深夜,他永远是第一个收藏她文字的人。
始初胡乱抹掉眼角湿意,第一次点开对方主页。头像是一只猫静看海浪,主页空旷简洁,背景图竟和李阿婆民宿后院的苦楝树别无二致。个性签名,简简单单三个字:苦楝树。
视线落至腕间,那串曾也亲手为她串起的苦楝花手串。
温柔的午后记忆漫上来,画面清晰鲜活。曾也提着竹编饭盒缓步走来,卡其色亚麻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饭盒绳结系得整齐,她走到身侧,眉眼弯起,周身都浸着温软的柔光。
心头的难过慢慢散去,这一刻,始初格外想见曾也。
她依旧是随性的打扮,白衬衫配牛仔裤,迈开步子,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穿过蜿蜒小巷,路过沿街摊贩与人来人往的路人,穿过一整个温柔的清水镇,奔赴属于她的那束光。
赶到面店门口时,她微微气喘,伸手轻拽店门,却是紧锁的模样。
她伏在玻璃门上,抬手挡住反光向内张望,店内陈设一如往常,干净熟悉,唯独少了那个身影,空落落的,失了往日暖意。
路过的阿公瞥见她落寞的模样,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小姑娘,来找曾老板吗?”
始初轻轻摇头,嗓音放轻:“没事的,我就是想吃她家的面了。”
“阿婆说她今日身子不适,在家歇息呢。”
心底的担忧瞬间涌上来,始初轻声询问:“阿公,您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吗?”
问清路线后,她连忙道谢,转身快步跑去附近的药店。
不清楚曾也具体哪里不舒服,她索性备齐了常用药品。
“麻烦拿一盒感冒药、消炎药、过敏药,还有退烧药。”
药店阿姨看着满满一堆药,眼里带着温和的疑惑:“怎么买这么多?”
“在家囤着备用,不爱出门。”始初随口搪塞。
装好药品,她又想起那日和曾也逛街时看中的手帕。海蓝色布料,绣着细碎温柔的苦楝花,被杂货铺老板仔细叠好,收进刻有「平安喜乐」的桃花木小盒里,精致又温柔。
抱着满满一袋东西,始初朝着曾也家的方向狂奔。心跳剧烈,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急切与挂念。
辗转打听,终于站在斑驳生锈的红铁门前。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角与发丝,拭去额角汗珠,轻轻叩响铁门。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曾也穿着宽松睡衣,发丝凌乱松散,额间贴着卷边的冰凉贴,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高热缠身,整个人虚弱又恍惚,看见门外的始初,满眼错愕,久久没有回神。
始初弯起眉眼,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的玩笑
“曾老板,不请我进去坐坐?”
曾也这才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局促
“抱歉,进来吧,随便坐。”
始初将沉甸甸的药袋放在院中木桌,两人刚坐下,阿婆秀英提着大包小包走到三轮车旁,正要出门。
看见始初,她立刻笑着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囡囡,这是你朋友呀?小姑娘,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家囡囡,阿婆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阿婆,我不是小孩子了”
嘱咐完曾也多喝热水、注意保暖,秀英便推着车慢慢走远。
院角梧桐叶被晚风卷起,轻轻落在青石板上,簌簌作响。
高烧磨去了曾也所有的鲜活利落,单薄的睡衣衬得身形愈发孱弱
冰凉贴压不住滚烫的体温,苍白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红。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她肩头急促起伏,指尖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始初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摇晃的人。
掌心贴上柔软的布料,清晰触碰到她身上滚烫的温度。
“别站在风口。”
她放轻声音,抬手一下下顺着曾也的脊背,力道轻柔稳妥,一点点抚平胸腔里翻涌的不适。
许久,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息。
曾也浑身脱力,微微垂首,轻轻靠在始初肩头,冰凉贴蹭过肩颈,一丝凉意,勉强压下浑身燥热。
晚风漫过庭院,叶落轻响,雨声未至,小院静谧
两人静静相依,细碎的呼吸交叠,藏着无声蔓延的在意与温柔。
始初扶着虚弱的曾也回到房间,看着她沉沉倒在床上,彻底败给浓重的困意。
她俯身,轻声发问
“老板,吃过早饭了吗?”
曾也微弱摇头,再无力回应,闭眼陷入沉睡。
始初满眼担忧,抬手探了探她的温度,细心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她独自走上街头,挑了养胃清淡的甜花粥,又买了梨膏润喉糖与新的退热贴。天色阴沉压抑,眼看着就要落雨,她不敢多留,匆匆折返。
手里攥着粥桶、糖果与药品,塑料袋在指尖勒出浅红痕迹。
刚踏进小院,天色骤然沉暗,豆大的雨点轰然砸落,瞬间打湿青石板。雨势渐大,檐角垂落茫茫雨帘,将整座小院笼进潮湿的寂静里。
始初放下东西,替曾也换下受潮的旧冰凉贴,用湿毛巾细细擦拭她发烫的脸颊,帮她物理降温。
粥已经微凉,她走进厨房,用微波炉慢慢加热,又冲泡好温水与药。
一切备好,她轻唤。
曾也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她扶着靠在床头软垫,浑身绵软无力。
始初舀起一勺粥,细心吹凉,递到她唇边
“小心烫。”
曾也乖乖张口咽下,安静又顺从。
吃完粥,递上汤药。
“药会有点苦,忍一忍,喝完给你吃糖。”
苦涩的药味漫开,曾也下意识蹙起眉,始初立刻剥好润喉糖喂到她嘴边。
“吃了糖,就不苦了。”
曾也轻声道了句谢谢,眼底染着浅浅暖意。
“好好睡一觉,烧退了就好了。”
安顿好曾也,始初走出房间,轻轻合上屋门。
窗外大雨滂沱,连绵不绝,她没有带伞,今夜,大抵只能暂住沙发。
她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坐在客厅桌前落笔。
窗外雨落连绵,淅淅沥沥的雨声漫入耳畔,困住多日的思绪骤然清明,枯竭的灵感,终于在这场雨里缓缓苏醒。
始初在离开的三天前交上了稿,她松了一口气,沉沉睡去。
笔尖落字不停,数个小时后,疲惫席卷而来,她伏在桌面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雨势未歇,朦胧之间,一件柔软的毯子,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们的故事,从来未完待续。
余下的整一个月里,清水镇的日子温柔又绵长。朝夕相伴,晨起共吃一碗热乎的早餐,傍晚并肩走遍小镇街巷。阿婆秀英早已把始初,当成了第二个孙女,温柔相待。
离别如期而至。
收拾好行李的清晨,始初先去民宿找李阿婆退租,随后拖着行李箱,奔向那家常去的面店。
曾也看见消息的那一刻,才知晓她要离开。仓促摘下围裙,不顾一切奔向民宿,只想赶在她离开之前,再见一面。
街巷拐角,两人遥遥相望,各自气喘吁吁,相视一笑。
曾也率先开口,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下次你…”
始初望着她
“等枯木逢春,我一定会回来。”
始初刚拉开车门,指尖还沾着车外微凉的风,腕间突然被一只手攥住。
曾也的手很凉,像刚从苦楝树的阴影里捞出来,混着曾也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始初的心跳突然慢了半拍,直到曾也攥着她的手腕,指尖擦过她腕间的皮肤,留下一点凉丝丝的痒。
“下次你来的时候可以联系我,这边打车贵”
始初浅浅弯起唇角,温和含笑,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余言语,她侧身弯腰,安静坐进车里,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春天见,曾老板”
每周六、周日,下章我们在小镇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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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繁花满树,不及你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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