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初离开清水镇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薄云漫过晴空，风软乎乎的，日光温温浅浅洒下来，沿路草木都浸在透亮的晴色里，半分阴翳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始初以为是曾也，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指尖轻快点开屏幕，却看见始国强的名字跳了出来。

“老姑娘，到哪了，爸去接你。”

“爸，我回去就准备去上班了。”

电话那头，始国强的语气瞬间弱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请求：“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不安全，爸送你去上班。”

始初没再推辞，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客车缓缓驶离清水镇，窗外熟悉的青石路、矮矮的老屋、成片的葱茏草木，都一点点向后倒退，渐渐淡出视线。始初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指尖轻轻贴着玻璃，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清水镇慢悠悠的日子，想起巷子里烟火气，想起那个眉眼沉静的人

又想起即将回去的北城，想起小时候熟悉的街道，想起繁杂的人际关系，想起快节奏的生活。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她的心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一块，漫着挥之不去的怅然。

北城的站台边，始国强早已站在那里。他身形依旧沉稳，没有来回踱步，只是安安静静立着，目光遥遥望向客车驶来的方向，眼底藏着克制又深沉的牵挂。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角，周遭人声嘈杂，唯有他的等候，安静又郑重。

客车缓缓停靠，始国强一眼就锁定了下车的人流，目光定定地搜寻着。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平静的眼底才漫开一丝浅淡的暖意，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女儿朝自己走来。

“老头！”

始初快步跑过去，径直扑进始国强怀里，一如小时候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他总会拿着草莓味冰淇淋，在路口等她。

如今的始初，比父亲高出了一个头，拥住他时，才真切发觉，父亲好像没那么高大了。

“老头，你是不是缩水了。”始初笑着打趣。

始国强瞬间敛去眼底的笑意，板起脸，把头偏向一旁，故意不理她。眉峰微蹙，嘴角紧抿，摆出一副恼了的模样，可眼底没压下去的温柔笑意，半分威慑力都没有。

始初搂着他的胳膊撒娇，轻声哼起来

“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个宝。”

始国强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自然地牵起女儿的手

“我是送你回家，还是回公司？”

“回公司吧。”

始国强快步上前，贴心地帮她打开车门，语气里满是宠溺

“上车吧，长公主。”

始初也故意端起架子，扬了扬下巴

“小始子，出发！”

车子驶在日渐熟悉的街道上，始初的心里却泛起阵阵胆怯。

之前投出去的文章，数据还在老板手里，一颗心始终悬着，惶惶不安。一路上，始国强在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她都只是敷衍地应着，目光怔怔望着窗外，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被老板辞退的场景

“公主，到了，下车吧。晚上我来接你，爸新学了油焖大虾。”

“拜拜。”始初恋恋不舍地关上车门，快步走进公司，刚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旁边的李小雅就抬眼看到了她，嘴里咬着的大虾瞬间掉在了碗里。

始初顺手把大虾夹回她碗里，李小雅立刻嚷嚷起来

“呸呸呸，小初初，我还以为你被辞退了，你走之后我茶饭不思，伤心的都吃不下饭！”

“那行，你把碗里的油焖大虾分我一个。”始初挑眉。

“那不行！我绝对不是抠门……”李小雅连忙摆手，开始絮絮叨叨解释。

始初随口敷衍着，打开电脑，盯着登录界面愣了神

“我密码多少来着……算了，找回吧。”

她一边操作，一边听着李小雅在旁边不停说话，全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直到页面弹出提示音，一行字清晰显现——旧密码不可以与原密码相同。

“哦～我知道了。”始初恍然大悟。

“始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李小雅忍不住戳了戳她。

“在听在听。”

“你这三个月到底去哪了？”

始初刚要开口，就有同事过来传话，说是老板让她去办公室。

她心里咯噔一下，满脸无奈，早就料到这一天终究会来，垂着头，满心忐忑地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老板严肃的面孔，始初心头一紧，默默走到办公桌前，低着头一言不发，静静等着被训斥。

“始初，你这次的稿……啧。”老板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反响不错，有进步，我就说你还是有潜力的，不逼你一把不行啊。”

始初彻底懵了，愣愣地抬头：“啊……是吗？”

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满是认可：“年轻人，还需要多磨练，加油吧，我看好你。”

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始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老板，我能线上办公吗？”

老板坦然一笑，爽快答应：“只要你能拿出好的成绩，你在哪办公我不管。”

始初连忙点头道谢，走出办公室，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快速写好线上办公申请书，收拾好个人物品，和同事简单交代完事宜，不知不觉就到了下班时间。

始国强早已在公司楼下等候，车内开着暖气，与外面的寒凉形成鲜明对比。始初拉开车门坐进去，忽然发现，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街道。

“今天冬至，回家吃饺子。”始国强笑着说道。

始初轻轻点头，拿出手机，点开与曾也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小声嘟囔：“发……还是不发？”

她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心里也覆上了一层茫茫白雪，满是迷茫。

而此时的清水镇，也下起了无边大雪。曾也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瞬间刺入指尖。她望着漫天飞雪，不由自主想起始初离开的那天，阳光正好，风软云轻，等那个像暖阳一样的女孩真正走后，这里便下起了这样刺骨的雪。

秀英外婆轻轻走过来，给她披上一条厚实的毯子，又把暖壶塞进她手里，轻声嗔怪：“不长记性，感冒才刚好多久。”

“好哦，阿婆。”曾也紧紧裹着身上的毯子，掏出手机，点开与始初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顿了许久，却终究不知道该发些什么，只能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的思念，被这场大雪沉沉淹没，无处诉说。

最终，两人对着同一个聊天框，谁也没有先开口。一句简单的问候，在满心牵挂里，竟成了沉重的枷锁。

岁月匆匆，转瞬冬深雪落，又到了新年，街巷里处处弥漫着浓浓的年味。

“爸！你快点，春晚开始了！”始初坐在客厅地毯上，一如往年，满心期待地等着这一时刻。

始国强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笑着嗔怪：“着啥急，老姑娘。”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温温柔柔地铺展开来，春晚的节目轮番上演，播了一整晚。始初挨着爸爸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始国强就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缓缓，格外安稳。

始初也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闭眼。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熬着，终于，电视里传来全场整齐又热烈的倒数声——

三、二、一。

“新年快乐！”

新年的钟声，成了始初最好的借口。她拿起手机，权当是群发祝福，在零点零一分，给曾也发去了消息。

“曾老板新年快乐。”

另一边，清水镇的小院里，曾也刚把秀英外婆扶进卧室休息。老人年纪大了，早已熬不住守岁。她独自回到客厅，老旧的电视机还在播放着春晚，手机放在一旁，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节目，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起身回房，手机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

她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消息，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指尖快速回复：“新年快乐，始初。”

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停了许久。

始初对着屏幕，想了又想，终究找不出多余的话题，她和曾也，本就都不是擅长言谈的人。可她们心里都清楚，不管隔多远，对方一直都在。

良久，她只发过去两个字：“晚安。”

曾也很快回复：“嗯，你也早点睡。”

始初放下手机，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始国强，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她无奈地走过去，轻轻推了推：“爸，起来回屋睡。”

推了好几下，人都没醒，始初伸手想把他扶起来，可父亲纹丝不动，反倒累得她气喘吁吁。

“真该叫这老头减减肥了。”始初小声嘀咕，转身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父亲身上。

俯身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父亲鬓角冒出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心里忽然一酸，轻声呢喃：“老头，真的变成老头了……”

时光一晃，春风再度拂遍清水镇。暖意融融，繁花次第绽放，漫山遍野都是春暖花开的温柔光景。

阔别许久，始初再度踏上这片土地。风还是记忆里的温柔模样。她缓步穿过悠长的古镇巷弄，路边草木抽着新芽，一草一木，都还是当初的模样。

始初轻轻拉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走进店里，把箱子放在一旁的空位上。

曾也只顾着整理碗筷，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片刻后，始初望着她的背影，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又清晰

“老板，骨汤小面，加一个溏心蛋，再来一杯酸梅汤。”

曾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拿起菜单转身，刚要开口说话，目光落在始初身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骤然落进了漫天星光。

齐耳的短发被春风轻轻拂动，眼底先是满满的错愕，转瞬便被汹涌的欣喜填满。

她定定地看着始初，愣了好几秒，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始初？”

始初放下行李箱，随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笑着打趣：“曾老板才多久，就不认识我了？快快快上面吧，我好饿。”

“好。”曾也回过神，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进后厨，动手煮面。

“其实……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曾也在后厨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惊喜。

“我们约定好了，枯木逢春，就一定会再见。”始初望着后厨的方向，眉眼温柔。

很快，曾也端着煮好的面走出来，把碗轻放在始初面前，带着一丝埋怨：“这里打车这么贵，你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接你就好。”

“知道啦，曾老板。”始初拿起筷子，笑得狡黠，“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

“快尝尝，比上次的好吃吗？”曾也坐在她对面，眼神里满是期待。

始初大口吃着面，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连忙点头，眼底满是满足。曾也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伸手把酸梅汤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别被噎到，喝点顺顺。”

“想吃这一口，好久了。”始初喝了一口酸梅汤，眉眼舒展。

曾也看着她，轻声问道：“这一次来，打算呆多久？”

“很久。”

“还住民宿吗？”

“嗯。”

曾也指尖微微一顿，缓缓开口：“其实……我阿婆家楼上，还有一间空房间，带着阳台，一直空着没人住。”

始初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那就麻烦你了”

“嗯”

那天，曾也难得早早关了店门，主动帮始初提着行李箱，往家里走去。一路上，始初依旧拿着手机，对着沿途的风景拍个不停，满眼都是欢喜。

“这里就这么好看，让你拍了一路。”曾也无奈又宠溺地笑着。

“这里节奏慢，又安静，待着超舒服。”

始初头也不抬地回应。

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秀英外婆在摘菜。老人抬眼看到始初，立刻放下手里的菜，笑着迎了上来，紧紧拉住她的手：“小初？你怎么来啦！”

“外婆，咱二楼不是还空着一间房嘛，外面住民宿又贵又不方便。”曾也笑着开口，“你不是总嫌我不陪你嘛，让小初住咱们家，陪着你。”

“当然好啊！”外婆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起身，“你们俩坐着，我去把房间收拾出来。”

始初连忙拉住外婆的手，轻声阻拦：“不用不用，阿婆，我自己收拾就行，您忙您的。”

曾也也在一旁附和：“外婆，您继续摘菜吧，我们俩来收拾就好。”

“哎，行吧行吧。”外婆这才笑着坐回原处。

两人一同走上二楼，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洒在房间里，窗台还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房间并不杂乱，只是许久没人居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曾也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齐耳短发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爽，正细心地擦拭着桌椅窗台；始初则弯腰扫地，整理房间角落，两个人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话语，配合却格外默契。

收拾好房间，两人又一同打理阳台。微风轻轻拂动两人的发丝，他们一起拂去尘埃，摆放小盆栽，修剪杂乱的枝叶。开阔的阳台迎着春日暖阳，站在这里，能望见整条古镇的街巷，花开正好，清风温柔。

一室清净，两人并肩，岁月安静又圆满。

暮色渐渐降临，晚风裹着春日草木的清香慢悠悠地吹进小院里。院里摆上一张老旧木桌，几把竹椅，曾也和始初紧紧挨着坐下，秀英外婆也闲适地靠在椅上。天边染着橘粉色的晚霞，檐下的小灯串亮了起来，灯光昏昏柔柔，暖意融融。

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近来的琐事，语气平和，曾也偶尔轻声搭话，眉眼温和，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的始初，眼底满是浅浅的笑意，安静又温柔。

忽然，院外传来悠扬的琵琶声，曲调婉转，却又藏着淡淡的悲伤，在暮色里缓缓飘散。始初忍不住好奇，转头往门外望去。

曾也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坐好，随后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几行字，默默递给始初看。

屏幕上的字迹清晰又温柔：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等阿婆睡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有些人，一等，就是一辈子。

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下章第一个小故事要正式和大家见面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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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生本就是漫长的等待 而我，只等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