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轻绕着屋子流转,带着巷间清浅的烟火气,阿婆坐在光影里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一遍遍细数着年轻时候的往事,这些话曾也早已听了无数遍,熟稔到完完整整都能背下来。
屋内灯火温温浅浅,映着老人苍老平和的眉眼,秀英阿婆缓缓打了个哈欠,倦意悄悄漫上眼底:“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曾也自然上前想要扶起秀英阿婆,指尖刚轻触到老人胳膊,便被秀英阿婆轻轻推开了搀扶的手,她从容摆了摆手,骨子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固执
“不用扶,你俩也早点休息。”
秀英阿婆性子向来倔强执拗,这一生漫长岁月里,曾也从来没有见过她掉过半滴眼泪。
当年丈夫毫无征兆突然消失,漆黑寂静的深夜里,是她独自一人奔波前去报警,那般无助时刻她未曾落泪;
后来女儿与女婿双双离世,满心沉痛压在心底,她依旧强忍情绪没有落泪;就连女婿昔日的仇家找上门,专程来到秀英摆摊的小摊子上肆意寻衅闹事,受尽旁人刁难欺辱,她也硬生生扛了下来,倔强走完半生,始终不肯轻易落下一滴眼泪。
夜色慢慢沉落,院内枝叶静垂,看着阿婆步履平缓走进卧室,屋内的灯光缓缓熄灭,周遭彻底陷入一片安静,始初才缓缓开口,轻声问道
“曾老板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吧?”
曾也抬手拿起桌上凉透的清茶,缓缓喝下几口滋润干涩的喉咙,目光轻轻沉了沉,安静点头,在心底慢慢回想以前阿婆讲述的那些过往。
“是阿婆的邻居,名叫李密,他年少时有个初恋,爱人走后他就一直一个人,每天晚上弹琵琶,曲子名字叫……”
周遭静得能听见风吹窗棂的轻响,始初脑海里瞬间浮现熟悉的曲调,下意识脱口而出
“故梦。”
曾也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全然没有想到她竟然也听过这首曲子。
屋内茶香淡淡飘散,始初轻声解释道:“小时候我妈会弹琵琶,她会给我弹这首曲子,所以我听着很耳熟。”
“嗯。”
曾也低声应了一字。
始初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下一秒一阵强烈的眩晕席卷而来,整个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所有事物仿佛全都颠倒过来。她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伏,视线里清晰的曾也面容一点点慢慢模糊淡化,最后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整个人沉沉坠入一场绵长悠远的梦境。
盛夏的日光温柔又炽烈,斜斜浅浅切割着整间教室,闷热的空气充斥在每一处角落,烘得人心底微微发燥。
窗外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藏满了夏日的蝉,那些知了不知疲倦地放声鸣叫,一声叠着一声绵长不休,聒噪又慵懒,顺着敞开的窗户尽数钻进校园教室,轻轻缠绕在众人笔尖与摊开的书页之间。
整间教室里安安静静,四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响,偶尔夹杂着讲台上老师平缓温和的讲课声。
此起彼伏的蝉鸣层层叠叠,像被揉碎的滚滚热浪,悄悄裹住教室里一众少年昏昏沉沉的思绪。
不少学生垂着眉眼悄悄低头犯困,指尖无意识转着手中的笔,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夏日蝉鸣,抬眼望去便是窗外晃眼明亮的阳光,漫长又燥热的夏日课堂,所有慵懒心绪,全都藏在这此起彼伏的蝉声里。
窗外的蝉鸣渐渐变得愈发沉郁低沉,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教室里细碎零散的读书声,静静漫遍整间教室。
课程进行到一半,教室前门忽然传来几声轻柔的叩门声响。
级部主任神色肃穆沉稳地站在门口,微微抬手朝着讲台的方向轻轻示意了一下。周老师动作微微一顿,轻轻合上手中的教案本,压低嗓音叮嘱教室内众人安静自习,随后脚步轻快地跟着主任一同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由近及远慢慢消散,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窗外一浪接着一浪的蝉鸣,清晰又突兀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老师,这个学生是从外地转过来的,暂时先安定在你们班吧。”
“好的,主任。”
周老师抬手轻轻揽住身旁少女单薄的肩头,将她安稳带进教室,少女自始至终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周身满是怯生生的内敛气息。
“安静!”
周老师一声轻喝落下,班级里瞬间鸦雀无声,连一丝细碎动静都不复存在。
少女身形清瘦纤细,瘦瘦小小地站在周老师身侧,宽大不合身的蓝白校服空荡荡罩在身上,完全撑不起她单薄纤细的骨架,脊背微微向内塌着,浑身都透着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孱弱无力。
齐肩长度的黑发温顺垂落,恰好掩住她左侧半张清秀的脸颊,小脸线条瘦削柔和,颧骨微微凸显,一双眼尾微微下垂的大眼睛格外惹眼,纤长浓密的眼睫安静垂着,唇色浅浅泛着苍白,整个人怯怯地站在原地,始终垂着头沉默不语,纤细的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在一起。
“这是咱们班级新转来王佳同学,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周老师缓缓蹲下身,凑近她右边耳朵低声叮嘱,“你先坐到最后一排,等下次考试我们再重新排座位。”
王佳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缓步走到指定座位安静坐下,从沉重的书包里拿出课本摆放整齐。
她目光静静望向自己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心底悄悄认定,往后漫长的校园时光里,自己大概永远都会是孤身一人。
天色缓缓向晚,大片厚重乌云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天空,沉闷压抑的气息笼罩整片街区,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滂沱大雨即将骤然落下,裹挟着盛夏闷热潮湿的晚风,也悄然带来了一位闯入彼此青春里的特殊陌生人
放学铃声落下过后,老师特意叫住王佳,让她留下来填写新生基础信息调查表。姓名:王佳
年龄:16
家庭情况:单亲
家庭住址:清港市栖宁区云涧街道紫藤小区 5栋1单元702室
时隔许久,学校组织的摸底考试正式结束,天色已然彻底暗沉下来。离校之前,周老师贴心递给王佳一把雨伞。
“小佳,回去的路上小心。”
“嗯,谢谢周老师。”
她脚步轻缓刚踏出教学楼宽敞的门厅,瓢泼大雨便骤然兜头倾泻而下。
肆虐的狂风卷着密密麻麻的透亮雨珠狠狠砸落在地面之上,溅起满地细碎晶莹的水花,整片天地都被白茫茫朦胧的雨雾紧紧包裹住,闷热潮湿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人浑身都觉得黏腻不适。
王佳抬手轻轻撑开手里素净简约的雨伞,眉眼温顺低垂,正准备抬脚缓缓走下台阶。
急促利落的脚步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背着纯黑色双肩书包的少年迎着漫天风雨快步奔进门厅之中,慌忙收拢手中雨伞,冰凉的雨水顺着一根根伞骨簌簌不断往下流淌。两人恰好一进一出,在教学楼台阶边缘静静擦肩而过。
身形交错的那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缓缓抬眼相望。
少年身形挺拔利落,眉眼清秀明朗,脸上还带着一路匆忙赶路的鲜活朝气;王佳身形单薄柔弱,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安静又怯懦的目光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他清澈的视线里。
轰鸣作响的雨声彻底淹没了街道周遭所有喧嚣,潮湿微凉的晚风卷着清冷雨气缓缓掠过两人身旁。
短短一秒钟的对视,没有任何多余言语,仅仅只是一眼温柔交汇,便在暮色之中的滂沱大雨里,轻轻撞进了彼此最纯粹真挚的少年时光。
少年刚巧遇上正准备下班离开的周老师。
“谢长生?”
“老师这是复学申请资料。”
周老师随手拿出干净纸巾递到他手中,语气温和亲切:“先擦擦,不用这么着急,你明天交给我也是一样的。”随即又轻声询
“身体怎么样了。”
谢长生抬手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轻松自然:“没事了,做了个小手术
“行,你明天来上学就行,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周老师。”
谢长生拿着纸巾简单擦拭掉脸上雨水,一路快步跑到街边公交车站牌处静静等车,抬眼便看见方才雨中偶遇的那个女生也站在这里。
他距离做完那场小手术并没有过去太久,脸色之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浅白,褪去了往日鲜活气色,唯独一双眉眼依旧干净澄澈,清隽动人。他心底早就酝酿好了问候的话语,目光落在女孩低垂安静的眼睫上,到了嘴边的话语,又悄无声息默默咽了回去
漫天滂沱大雨隔绝了整条街道上所有喧嚣热闹,天地之间只剩下雨水狠狠砸在伞面、敲打公交站牌的清脆声响。
两个人仅仅隔着半步浅浅距离,安安静静一同站在同一片小小的遮雨区域之内,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王佳此刻心底乱糟糟一片,初来陌生城市转学的局促不安,还有尚未知晓结果的摸底考试,种种心绪缠绕心头,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入她沉寂沉寂了太久的心湖之中,悄悄漾开一圈圈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细深究的细碎涟漪。
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可就在此刻这场大雨倾盆的清冷傍晚,她第一次不再是独自一人静静等候车辆。
远方街头公交车明亮的车灯穿透层层厚重雨雾,缓缓朝着站台方向驶来。
谢长生缓缓抬眼望向驶来的车辆,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书包宽厚的肩带,忽然压低声音轻声开口,周遭雨声太过浩大,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一声浅浅叹息:“同学,你也等这趟车?”
王佳单薄的身子微微一僵,慢慢抬起低垂的头颅,静静对上他眼底温和又带着几分青涩懵懂的眼眸。
她自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盛夏聒噪喧闹的蝉鸣早就被这场连绵大雨彻底冲散消散,漫长又燥热的盛夏时光,仿佛就在这场大雨之中,悄悄迎来了能够彻底改变她一生的崭新开端。
轰鸣不断的雨声,把少年方才那句轻柔的问话完完整整揉碎在潮湿微凉的晚风里
王佳垂落的眼睫轻轻微微颤动,单薄的脊背依旧习惯性微微塌陷,纤细指尖紧紧攥住冰凉的伞柄,自始至终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她的左耳常年被柔顺垂落的黑发牢牢掩埋遮挡,那一侧的世界,向来都是长久无声的寂静天地。漫天滂沱雨声完美盖过微弱细碎的人声,少年方才那句轻声问询,刚刚好落在她听不见声音的左耳边上,她分毫都没有听见。
她只是安安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茫然空洞地落在被雨水彻底打湿的清冷路面之上,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身旁有人主动开口搭话。
谢长生安静等待了片刻,始终没能等来对方的回应。
到了嘴边准备再次开口的第二句话,便悄然默默咽了回去,不再随意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对方,一同望向雨雾深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
公交车稳稳破开层层雨雾缓缓停稳,车门伴随着声响轻轻弹开,裹挟着阵阵湿冷晚风一同涌入密闭的车厢之内。
王佳紧紧攥紧伞柄缓缓收起雨伞,伞面上还不断滴落着冰凉透彻的雨水。她指尖捏好三枚冰凉硬币,微微弯腰轻轻投进车厢投币口,三声清脆叮咚轻响,在嘈杂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分明。
她没有丝毫回头之意,微微垂着肩头径直朝着车厢后排走去,身上宽大的校服衣角轻轻擦过车厢里湿漉漉的座椅边缘,径直挑选了靠窗一处单人空位安静坐下,脊背依旧习惯性微微蜷缩,下意识和周遭所有人都保持着疏离安静的距离。
谢长生紧随其后迈步上车投币,抬眼第一时间,目光便稳稳落在了车厢后排那个单薄孤寂的身影之上。
他刻意放轻脚下脚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位置,在她斜后方空余的座位上安静落座。
两人隔着半排座椅的淡淡距离,一人静静靠窗凝望窗外连绵不断的大雨,一人安静坐在身后不远之处默默无言。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方才公交站台边那句被漫天雨声彻底吞没的轻声问话,直到此刻他才隐隐彻底反应过来——女孩左侧的整片世界,本就是一片无声寂静。
窗外大雨连绵不绝,车厢里昏黄柔和的暖光轻轻笼罩在两人身上,少年隔着车窗外朦胧的水汽,目光静静凝望着女孩垂落下来、牢牢遮住左耳的缕缕黑发。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知晓,这场清冷雨夜里无声无言的并肩落座,早就悄悄牢牢系住了往后余生整整一辈子的绵长思念。
车厢内清脆的广播提示音,轻轻打破了车厢里这份安静平和的氛围。
“乘客您好,云涧街到,下车的乘客请后门依次下车。”
王佳背起身上红色的书包,缓缓走下公交车,此刻外面的大雨已经渐渐停下,只是整片天色暗沉压抑,暗沉得如同幽深无底的深渊,整条街道冷冷清清,如同荒无人烟一般沉寂冷清。
厚重的书包带子沉沉压在纤细的肩头之上,她轻轻把下巴往温暖的衣领里面缩了缩,双手默默插进宽松的校服口袋之中,指尖一片冰凉毫无暖意。她行走的速度放得极慢,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目光自始至终微微低垂,只静静盯着脚下被街边路灯切割得断断续续的淡淡影子,脊背微微紧绷着,如同一只时时刻刻警惕周遭一切动静的温顺小兽。
她心底隐隐总觉得,身后一直有人跟着自己。
这从来都不是虚无的错觉,不是街边风吹过的风声,也不是地面落叶滚动发出的声响,而是一道脚步极轻、步伐极稳,始终和自己保持着固定距离的脚步声,被她敏锐的耳朵精准捕捉。她停下脚步,身后那道脚步声便也悄无声息地一同隐去;她抬脚继续往前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便又不远不近地紧跟上来,轻得如同随行的影子,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底不由得微微发紧。
她的心跳莫名渐渐加快几分,指尖攥得愈发紧实,却自始至终没有勇气回头看上一眼。
深夜里的狭长巷子太过安静,安静到足以清晰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响,能够听见晚风穿梭在楼宇缝隙之间发出的呜咽声响。身后忽然缓缓缠上一股阴恻恻的阴冷气息,陌生沉稳的脚步慢慢不断靠拢,如同湿冷缠人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沉甸甸的压迫感牢牢笼罩在后背之上,让她整个人浑身泛起阵阵寒意。
巷间肆意流动的晚风忽然骤然停顿一瞬。
幽深暗处有一抹沉沉挺拔的暗影悄然移动了位置,如山间沉静暗影横亘在狭长小路之上,似沉沉夜色牢牢拢住周遭所有纷乱。全程没有任何争吵喧哗,没有半句多余言语,只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墙面轻响,转瞬之间就被轻柔晚风彻底吞没,消散得无影无痕。
短短片刻之间,方才那股黏腻阴冷的窥探压迫感忽然凭空尽数散尽。
仿佛方才心底滋生的所有惶恐不安,都只是沉沉夜色悄然催生出来的一场虚幻错觉,狭长巷子重新回归原本的静谧安然,只剩下地面零星落叶随风轻轻缓缓打转。
她紧紧抿紧单薄的唇瓣,既没有刻意加快前行的脚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依旧顺着街边道路慢慢往前行走,把心底所有不安惶恐全都悄悄藏在垂落的刘海之下,装作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察觉。
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在她身后三步之外漆黑沉沉的夜色之中,谢长生一直安安静静静静伫立守候为她除去所以的麻烦。
他没有主动上前打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刻意放缓放轻自身所有呼吸,只借着街边路灯投下的浓重阴暗阴影,牢牢守护注视着前方那个单薄又格外倔强的纤细背影。少年眼底目光沉静又带着浅浅温柔,藏着小心翼翼的默默守护,将整条漆黑巷子里所有潜藏的黑暗与未知危险,全都默默隔在了自己身前。
在她永远都看不见的幽暗角落之中,安安静静地,护送她走完这段漆黑又孤单漫长的深夜归途。
微凉晚风再次轻轻吹过街巷,悄然卷起两人身上的衣角,一前一后两道单薄身影在清冷路面之上轻轻重叠又缓缓分开,深夜的街道依旧寂静无声,唯有这场无人知晓言说、藏在沉沉阴影之中的温柔陪伴,悄悄漫遍了整条漫长清冷的归途。
王佳背着书包轻手轻脚缓缓推开自家房门,屋子里面安静得落针可闻,静谧到连窗外轻轻流动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入耳。
李密安静坐在厨房门口低矮的小矮凳之上,低着头专注地择着新鲜青菜,纤细指尖慢条斯理梳理着一片片菜叶,全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周身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沉默气息。整套屋子安安静静,没有半句日常寒暄问候,没有一句暖心贴心问话,整间屋内只剩下菜叶被轻轻扯断的细碎轻微声响。
王佳放轻脚步换好居家拖鞋,沉重的书包带子依旧挎在肩头,满心只想尽快躲进属于自己的小小卧室之中。她缓缓走到卧室房门前,纤细手指刚刚轻轻搭上冰凉冰冷的金属门把手,身后便传来李密平淡淡漠、没有丝毫温度的说话声,对方依旧没有抬头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却瞬间让屋内气氛变得压抑僵硬。
“怎么这么晚回来,又在外面和谁鬼混?”
王佳指尖不由得紧紧攥住身上的书包肩带,心底一片寒凉,语气也变得冷淡疏离,她早就对自己的母亲彻底失望透顶。
“外面下雨了,摔了一跤。”
王佳随口寻了一个简单理由匆匆糊弄过去,心底迫切想要逃离这片压抑沉闷的居家氛围。
李密停下手中择菜的所有动作,目光淡淡落在她裤脚上沾染的斑驳泥巴之上。
李密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身为母亲本该拥有的所有温情关怀在此刻消失殆尽,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冰冷刺骨的利刃。
“你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把裤子换下来,脏死了,跟你爹一个便宜样。”
这些伤人刺骨的话语,日复一日萦绕在耳边,王佳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低声轻轻应了一声“嗯”,不再多说半句言语。
没有人知晓,旁人也无从察觉,长久以来的言语伤害与冷漠对待,将她的内心牢牢紧紧禁锢束缚住,原本柔软纯粹的心底,早已悄然裂开一道道无法愈合的细小裂痕。
清晨微凉的清风裹挟着街巷深处淡淡的潮湿雾气,王佳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缓缓拐进街角街边的便民便利店,推门而入的瞬间,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响。她进店挑选了一个松软香甜的软面包,轻轻揣进宽松的校服口袋里面,微微低头一边小口咬着面包,一边顺着平整的人行道缓缓朝着学校方向走去,行走的脚步轻盈安静,轻得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谢长生静静伫立在便利店旁枝繁叶茂的老树下,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拌面,筷子轻轻捏在手指缝隙之间,饭菜刚送到嘴边准备入口,整个人的动作忽然骤然停顿下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微微有些发白的经典蓝白校服,校服拉链没有完全拉合,松松散散随意敞开着,隐隐露出里面深色简约的内搭衣衫。额前细碎柔软的黑发被清晨轻柔晚风轻轻撩动晃动,五官生得干净利落,是自带清爽少年气息的清俊模样——眼型线条偏长,瞳色澄澈偏深,眼尾微微自然下垂,气质安静又内敛温润;鼻梁挺直利落,唇形偏薄,此刻刚刚吃过一口拌面,唇瓣之上还沾着少许红油,被升腾的热气微微熏得泛红,一双清澈眼眸之中却没有任何多余波澜。
他的目光静静越过手中冒着热气的面碗,直直落在远处那个背着书包、低头默默啃食面包的单薄纤细背影之上。对方行走的速度格外缓慢,身上宽松的校服衣角时不时被清晨晚风轻轻掀起来一角,单单只是一道背影,都透着一股蔫蔫沉沉的安静孤寂。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原地,手中碗里的拌面不断升腾着温热热气,指尖捏着的筷子停在半空之中,安安静静目送着那道纤细背影一步步缓缓走远,直到对方身形轻轻拐过街角,彻底融进清晨薄薄淡淡的薄雾之中,他这才缓缓低下头,重新轻轻搅动碗里的拌面,却再也没有丝毫胃口往嘴里送上一口。
教室内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未曾熄灭,清晨柔和的晨光顺着细密窗缝悄悄溜进教室之内,和灯管清冷的白光相互交融在一起,整体色调显得灰扑扑的格外沉闷。早自习朗朗的读书声嗡嗡沉沉萦绕在整间教室之中,算不上喧闹刺耳,只透着一股沉闷慵懒,像是隔着一层柔软棉花,完完全全落不到人心底深处。
王佳随手将身上沉重的书包往椅子背上挂,整个人顺势微微朝着座位里面缩了缩,像是迫切想要把自己完完整整蜷缩包裹在校服外壳里面。她伸手从课桌洞里面拿出课本轻轻摊平放好,书页之上留存的依旧还是昨日翻阅留下的折痕,自始至终没有再翻动过半分。
她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搁置在平整课本之上,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疲惫。前排同学此起彼伏的读书声一句句缓缓飘荡而来,她下意识跟着轻轻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能发出半点清晰声响。窗外路边高大树木的树影随风轻轻晃动,斑驳零散的光影静静落在摊开的课本之上,纸上印刷的字迹被晃得虚虚实实,如同水面之上摇曳不定的淡淡倒影。
早自习的读书声久久萦绕在整间教室之内,王佳安安静静独自坐在座位之上,微微低垂着头,心底心绪平淡又空落落的。
作为刚刚转来这所陌生学校的新生,她一直默默认定自己身旁空余的座位永远都不会有人前来落座,往后漫长的求学日子里面,自己都要独自一人孤零零靠着窗边静静坐着。
正当她默默低头注视课本的时候,教室后门处有一个身影悄无声息悄悄溜了进来,脚下脚步放得格外轻柔舒缓,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随性散漫气质。来人正是谢长生,他因为路上耽搁匆匆赶来,迟到了短短几分钟,蹑手蹑脚一路走到空余座位身旁,轻轻拉开椅子安稳坐了下来。
王佳身子微微一愣,下意识侧过眼眸悄悄侧目瞥了身旁之人一眼。
她心底莫名悄然生出一丝淡淡的局促不安,安安静静轻轻抿了抿自己的唇瓣,始终不敢轻易抬头开口说话,依旧只是默默低垂着头注视面前摊开的课本,平静心底之中却悄然多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悸动。
当天上午第一节课便是数学课,课堂之上讲解的全都是高三难度颇高的导数压轴题型。老师稳稳站在讲台之上,一步步认真仔细推演完整解题步骤,整块黑板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繁杂难懂的求导公式与各类参变量讨论过程。
王佳全程神情认真专注,凝神静心紧紧跟着老师讲课思路认真听课,纤细指尖轻轻点点课本之上的对应例题,模样安静又格外投入。
坐在身旁的谢长生却抵挡不住清晨浓浓的困意,脑袋一点一点不住摇晃,没过多久便微微垂着头,昏昏沉沉趴在课桌之上沉沉打起了瞌睡,黑板之上那些复杂难懂的各类题型,他半分都没有往心底里面记。
课堂之上,数学老师忽然点名出声,让走神熟睡的谢长生站起身当堂回答问题。
谢长生浑身猛地轻轻一震,睡眼惺忪茫然地猛然站起身,眼眸朦胧茫然地扫视着教室内四周,压根不清楚课堂进度讲到了哪一处,只能局促僵硬地静静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满脸窘迫。
王佳一眼便看穿了他此刻的窘迫处境,默默低头拿起手边黑色水笔,在干净的草稿纸之上飞快写下这道高三导数难题的标准答案:
函数极大值为\dfrac{1}{e},极小值为-e,单调递减区间(-\infty,1),单调递增区间(1, \infty)
她动作轻柔地轻轻把写好答案的草稿本朝着他的方向缓缓推了推,依旧微微垂着自己的眼眸,只用眼角细微余光悄悄示意对方查看本子上的内容。
“哦!函数极大值为\dfrac{1}{e}……然后极小值为-e,单调递减区间(-\infty,1),单调递增区间(1, \infty)”
“行啊,你小子这么久没回来,还进步了,坐下,上课别打盹了听讲。”
“好嘞。”
顺利熬过课堂点名,很快便到了下课休息时间,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变得闹哄哄一片,喧闹声响四起,也有一部分疲惫的同学趁着短暂下课时间闭目小憩补觉。王佳随手拿起桌角的水杯,正准备起身走出教室接饮用水,谢长生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王佳手中的水杯,两人指尖不经意相互触碰的一瞬间,王佳下意识率先快速缩回了自己的手。
谢长生满心热忱全然没有留意到她细微的拘谨举动,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明朗。
“哎哎哎!别动!我来我来,刚刚你帮我了我这么大忙,我感激不尽,以后你有事尽管找我。”
王佳心底刚酝酿好想要委婉拒绝的话语,话音才刚刚来到嘴边,教室门外便有同班同学高声呼喊谢长生,邀约他一同前去操场打篮球,谢长生来不及再多说半句,一溜烟飞快朝着教室门外跑了出去,奔跑途中还不忘回头朝着她高声叮嘱一句:“等我!”
傍晚时分暖融融的落日余晖恰好斜斜铺满整片校园地面,温柔橘红色的霞光轻轻笼罩住肆意奔跑的谢长生,细致地给他柔软发梢、简约校服轮廓全都细细描摹上一层温柔耀眼的金边,少年鲜活明朗的身影静静融在温柔暮色之中,鲜活热烈又耀眼夺目。
她独自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遥遥望着他奔赴喧闹人群之中的欢快背影,心底忽然悄然滋生出一种遥远缥缈的宿命之感。他长久肆意活在明媚阳光之中,一生永远热闹鲜活、坦荡自在;而自己却长久被困在灰暗压抑的原生生活角落之内,满身满心皆是泥泞与寒凉。
这一刻突如其来的温柔善意,这一刻来之不易的暖心关照,就像是从落日天边借来的短暂微光,仅仅只是短暂照亮了自己贫瘠灰暗的小小世界,可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这般温暖转瞬即逝,自己终究抓不住,也没有底气主动靠近。两条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前行轨迹之上的人,仅仅只是偶然一场擦肩而过的相逢,到最后终究只能隔着一层温柔绵长的落日余晖,遥遥相望,徒留满心浅浅遗憾。
独自来到这座陌生崭新城市生活,一晃便慢慢熟悉度过了一周有余,高三阶段课业繁重紧凑,每一天放学之后都只能匆忙追赶末班公交车赶路回家。这天课堂之上老师拖堂整整十分钟,下课铃声一响,王佳拼尽全力朝着街边公交站台飞快奔跑,拼尽全力赶路,到最后依旧还是遗憾错过了最后一班车。
长久以来接连不断的不顺意,早就让她渐渐习惯了自己这般糟乱不如意的人生。
她轻轻低声叹了一口浊气,满心无奈之下,正准备独自一人徒步步行走回家。
昏黄柔和的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少年骑着简约单车缓缓穿行在一路暖黄灯火之下,五官利落英气,眉眼深邃干净有神,脸部轮廓舒展大气,气质干净清爽又自带几分随性慵懒,周身样貌神韵尽数贴合少年独有的清朗气质。
轻柔晚风徐徐吹动他身上单薄衣衫,单车车轮缓缓轻轻转动,他顺着一路连绵不断的昏黄灯影,径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缓骑行而来。
“哦~这位美丽的小姐,要不要上我的车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烦了。”
“来吧,不早了,别被坏人拐跑”
“那……我不客气了。”
王佳身姿轻盈轻巧坐上单车后座,纤细指尖轻轻攥住少年身后柔软的衣角。
谢长生放缓骑行速度轻声叮嘱:“坐稳了,我车技可不咋样。”
他慢悠悠稳稳蹬动脚下车轮,借着沿路一路暖黄柔和的街边路灯,稳稳朝着王佳居住的方向缓缓骑行而去,温柔晚风轻轻拂面吹来,一路无声安静相伴,缓缓朝着家的方向前行。
“谢长生,你名字寓意还挺好的,长生.长生,长生不老吗。”
谢长生被这句打趣逗得低低轻笑出声:“哈哈哈我又没吃唐僧肉,怎么可能长生不老。”
“我听说你上个学期休学了一段时间
“嗯。”
王佳敏锐察觉到他并不愿意主动提起这段过往经历,十分懂事贴心地没有再多继续追问下去。
接下来前行的漫漫路途之上
夜色渐渐浸染周身,带着丝丝缕缕浅浅微凉,单车车轮轻轻碾过平整路面发出的细碎轻响,成了整条路途之上唯一清晰可闻的动静。
两人自始至终一路沉默无言,没有半句多余闲谈絮语。王佳安安静静慵懒倚靠在单车后座之上,攥着对方衣角的纤细指尖不由自主微微收紧,将心底所有细碎繁杂的情绪全都悄悄藏进一路沉默之中。
身前骑行的谢长生目光平静直视前方前路,下意识慢慢放缓了脚下骑行的车速,心底万千思绪翻来覆去静静思虑了许久,心底藏着无数斟酌许久的话语,几番犹豫斟酌之后,话到了唇边终究还是尽数默默压抑回心底深处。他清隽眉宇之间隐隐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心底思绪沉沉起伏,始终寻觅不到最为合适得体的言语,便任由这份平和安静一路缓缓漫延。
道路两旁暖黄色的街边路灯不断向后缓缓掠过两人肩头,轻柔晚风无声无息静静穿梭在二人之间,氛围温柔又缱绻绵长。
晚风轻轻卷着街巷深处淡淡的清凉意,单车最终稳稳缓缓停在了一片老旧斑驳的居民楼栋前方。
每周六、周日,下章我们在小镇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从前 书信很慢 车马很远 一生只够爱一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