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
寝室里闹哄哄的,下课的同学全部躺在床上闲聊看书,秦友坐在我床铺,大口吃着桶装泡面,听见背后传出动静,他跟见鬼似地赶忙回头。
“路小衫,你总算醒了,我今天中午回来,你在睡觉,我下午回来,你还在睡觉,你从中午睡到今天晚上,喊都喊不醒,我差点想给你准备白布了。”
秦友的鬼话我半句都不想回,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高烧有没有退下,摸了摸额头,好像不烫了,我赶紧拿出体温计放进腋下。
因为动静有些大,吃泡面的秦友三口一回头,见我这番操作,他立马陷入疑惑。
“路小衫,你,你不会发烧了吧?”
说完,还觉得不够,他又补了一句:“所以你是不是也没去登记?”
虽然各大学校早已结束封闭管理,但发烧依然要登记上报。
我哑着一天没喝水的嗓子,有气无力回道:“已经好了。”
说着,我从腋下抽出体温计放他眼前,体温三十六点一度。
秦友如释重负般拍了拍胸口,一骨碌把泡面端到了他自己桌上,像躲什么瘟神一样。
“秦友,你吃泡面在我桌上?一会儿是不是准备把泡面盒也留我桌上。”
秦友像拨浪鼓一样摇头,“亲爱的小衫同学,本来我有这个想法,既然你生病了,那我大发慈悲自己收拾了。”
“是吗,那我还得感谢你?”
“不用不用,都是同学,别这么客气,更何况你生着病。”
我皱着一张脸,这一刻有些说不出话。
这时,上铺的同班同学探了颗脑瓜下来,“路小衫,你总算醒了,你睡得跟冬眠一样,喊都喊不醒,下午的课赵瑞让我帮你点名,他说,你喝醉了。”
他挠了挠头,表情跟便秘一般,“所以,路同学,你这是发烧,压根没喝醉吧?”
行吧,赵瑞也不知道跟我串供一下。今天一下午课都没去,难怪辅导员没来找我扣学分谈话。
这一刻,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拿起牙刷杯子冲进了洗漱间。
好巧不巧,赵瑞依然站在早上的窗口位置刷牙。
上午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瑞不仅帮我买药,还帮我隐瞒发烧,直到现在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以至于“谢谢”两个字就这么卡在喉咙,在心里头不上不下。
我厚着脸皮走到他旁边的水龙头站立,他偏头看了一眼,抬脚往旁边挪了几步,我又壮着胆子往他旁边靠近了几步。
“路小衫,刷牙需要靠这么近?大夏天不嫌热?”
“……我哪有靠很近……”
见他脸冷的结冰,我又悄悄后退了两步。
于是,洗漱间就这么安静下来。
“明天早上几点的课?”
旁边的人专注刷牙,隔了一分钟才回复我:“八点。”
“中午呢。”
“二点。”
“几点下课。”
我继续厚着脸皮有一搭没一搭瞎扯,赵瑞断断续续地回复我,直到他拧起眉头,我才停止闲聊,我想,如果再多问几个字,他肯定会怀疑我要查户口图谋不轨。
因为开学抢床铺的事情,我一直以为他会很反感我,没想到,他的举动和我设想的恰恰相反。也是这一刻,开学的不愉快直接一笔勾销。
回到宿舍,我立马把隔在中间的床帘扯了下来。
后脚步入宿舍的赵瑞停下脚步,静静看着我收拾床帘,“怎么?不挂了?不拿我当吃人的狼了?”
我挠了挠头,从抽屉拿了一瓶橘子汽水放他桌上,然后超级小声说了句“谢谢”,开学那天,我还真差点把他当成会吃人的大灰狼了。
入学半个月,宿舍开始选宿舍长,睡在赵瑞上铺的秦友自告奋勇,在一众室友点头下,自然而然地成了宿舍老大。
我们宿舍是8人间,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漱沐浴上厕所都是整层楼公用,睡觉的床铺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铁架床,中间楚河汉界摆放着一排放置书本零碎的书桌。
原本以为寝室长只是敦促熄灯检查卫生,等到实际上任才知道——要管理一群男生的作息生活有多麻烦。不上课的时间,男生们一窝蜂聚集在宿舍打牌,瓜子壳和烟头泡面碗永远没人收拾,洗澡的毛巾洗发水香皂随意混用,睡觉时打嗝放屁闲聊根本制止不住,只要辅导员来突击检查寝室,总会难以置信地捏着鼻子让我们早点毕业离开宿舍。而赵瑞从不跟我们共用香皂洗发水,也十分厌恶男生哄闹邋遢的生活方式,平日里,他都整洁如新般坐在下铺床头,要么一个人安静看书,要么玩俄罗斯方块游戏,整个人的作息宛如孤僻的三好学生。
室友们大多来自不同的省份,刚认识的那个星期每天都在掏土特产介绍各自家乡的美食风俗,不擅长交际的我在那期间也收获了室友们好几袋家乡美食,不到一个月时间,整个寝室打成了一片。熄灯前轮流看同一本漫画小说,中午一起打饭回宿舍,周末的时候一起讨论某个球星最近比赛的胜败结果,大家只要围坐在一起,就喜欢拿自备的小电锅煮泡面,男人的饭量向来惊人,一箱泡面不出一个星期就会彻底空箱,然后大家又会凑钱重新买泡面。但好景不长,使用大功率电器的秘密很快就被宿管揪住上报,在学校不能使用大功率电器的硬性规定面前,我们只能偷偷摸摸暗渡陈仓,原本跟着校领导一起监督电器使用的寝室长自然而然成了给我们通风报信的帮凶,于是,每到校领导来查看电路,我们都要赶命一样跑回宿舍藏电器。
开学那天,前来迎新的学长学姐就跟我们口若悬河描述了学校的发展历史,从学校建校前身讲到学校教育理念教学成果。
学校历史悠久,沿袭着二十年前的老建筑,各学部紧密相连,主体结构也很简单。教学楼跟宿舍隔了一段距离,以东西两区宿舍楼为中心,东区宿舍靠近体育馆,宿舍楼前门是一个小型的操场,一般都被排球队占领;西区宿舍靠近图书馆,图书馆背后的大操场是全体师生活动中心,操场中心是大型田径场。两个操场都有点破旧,水泥地面常年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就会积水,谁要是下雨天在操场打球跑步,那肯定会被这些小水坑溅的满身都是泥水。食堂离东区宿舍隔了几分钟路程,中间有一条绿荫小道,小道旁边是学校建校时保留的一座小山坡,山坡脚下特意建了一个带廊亭的天鹅湖,这是学校破落的建筑里还算可观的景点,也是东区学院的情侣们最喜欢幽会的秘密基地。据说这个小山坡原本的面貌是一座坟山,因此,胆小的女同学只要晚上途径此处总会搭着男同学一起并行,但谁也没在那个小山坡上发现过真正的坟墓。
这周放假前的下午没有课,刚好赵瑞要去听讲座,我像个小尾巴,跟着他踏入图书馆旁边的知行楼。
讲座设在有空调的多媒体教室,一进去就感受到森然冷气。
听讲座的学生特别多,放眼望去,都是不熟悉的面孔。
赵瑞穿着一身运动套装,双肩包将肩背描画的挺立有型,他伸手放下一瓶橘子汽水,随后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落座,四周的学生频频回望,在一众同学的注目下,我硬着头皮占据了他旁边的位置。
讲座的主题围绕“大学精神”,教授在台上激情澎湃,话筒的声音一度盖过窗口的空调运作音,赵瑞聚精会神,而我却听的昏昏欲睡。这些虚无缥缈的陈词滥调,我好像根本提不上兴趣。从小到大,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普普通通,从来就不是老师偏爱同学羡慕的那种爱学习的好苗子,也就高考那一年突如其来地没日没夜奋战,以当时的普通成绩能考上一所三流大学,也算的上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奇迹。对于这份奇迹,我并没有多大的感慨,从拿到通知书的第一天起,我满心眼所想的事情就是毕业顺利拿到证书,然后找个稳定的工作,如我父母预期的那般平稳地结婚生子工作退休。
才听了半小时,左手边的几个女同学已经给我塞了好几张纸条,要么让我帮忙约赵瑞看电影,要么问赵瑞有没有女朋友,要么问赵瑞晚上在食堂几号窗口排队,夹在一群女生炙热的倾慕里,我有些百无聊赖,捏在手里的纸条像山芋一样烫手。
没有关紧的玻璃窗时不时透出几丝温热南风,赵瑞单手扶耳,望着讲台,侧脸线条流畅分明,额前碎发半掩眉梢,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睫毛乌黑又纤细。可能察觉到身旁若有似无的视线,猝不及防地,赵瑞偏头看了过来,一片肃穆中,我愣了几秒,随后僵硬地把手里的纸条如数放到他桌上。可气的是,赵瑞看都没看,又把纸条如数推到我桌前。
“赵瑞,这些都是我旁边的那几个女同学给你的纸条。”
纸条上的邀约清清楚楚写着赵瑞的名字,但凡有一个女生的邀约名册上有我的名字,我肯定二话不说帮他回绝掉这些花痴们。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这一刻我变得有些幼稚,索性又原原本本把纸条推回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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