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章

期末考试前一天,排球队迎来了解散通知,对于这个消息,大家并不感到意外,解散的第一秒,四喜和大胖做了个重大决定,要给秦友一点教训。赵瑞被送去医院的当天,秦友只去拘留所呆了七天,从二楼推下一楼没有造成人员伤害,而树枝断裂又是意外状况,警察局认定这属于无心之失,秦友家里特意跑学校赔了几万块医疗费,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学校看在他诚心悔过,也就没有做进一步的开除处理。

可这个无心之失却让赵瑞错失了联赛和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机会。仅仅是记过,根本平息不了大家的怒火。趁着秦友单独洗澡的机会,四喜带着我们摸进二楼男寝澡堂,瓮中捉鳖狠狠揍了一顿秦友。

秦友被揍的鼻青脸肿,摊倒在水泥地上,四喜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接连说了一百声对不起,而那些对不起怎么也换不来赵瑞错失的机会。

跑出男寝澡堂,我们在学校外街的麻辣烫店大肆庆祝,一开始大家都嬉笑着,可笑着笑着,大家就哭了。

毕业之后,我们时常聚集在校外那家炒饭店联络感情,不知是工作太忙还是生活琐碎太繁杂,我们渐渐减少了联络,偶尔从某个同学的电话问候中得知他们的境况,再后来,连问候都开始不再。

明明道别那天足够郑重其事,却始终敌不过兜转匆忙,也许,真正的告别就是无声无息的遗忘。

赵瑞重新回到学校,已经是大三开学,他站在学校门口,九月的桂花树下,穿着一身球服,脚下是蓝白相间的运动鞋,背着双肩包,比以前瘦了一些,但依然挺拔,我们没有重新再见时的痛哭流涕,只是简单的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起并肩回宿舍,像以往任何一天下课那般。

得知赵瑞回学校的消息,温歌早早在女生宿舍楼等候。

宿舍楼前的排球场早已被篮球队占领,经过的时候,能听见激烈的篮球砸篮筐的声音,然后是女生的欢呼,这么晚了依然有女生围着男生打球。

温歌拉着我走在前边观望球场,赵瑞跟在后头。

身后时不时会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呲裂声,我一回头,就看见桂花树旁飘散了一堆鹅黄花瓣,花瓣旁边站着赵瑞,他的身影似乎藏着失落与寂寥。

SARS已经过去两年,校园里一派平静祥和,学生男女们每日往复在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校外的街道美食琳琅,不管清晨日落,外街马路上都会拥堵着看不到尽头的车流。天鹅湖前的那片草地的杂草在夏日里疯狂生长,茂密的草丛经常跳动着蚂蚱蛇鼠,我第一次看见学校工人们用插电的机器修理草地,机器碾压草坪就会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就像乡下看见拖拉机发动时的那种感觉。在一片安然的表象下,曾经用恐慌包裹的sars病痛仿佛从未发生,生与死依然跟年轻的我们隔着银河的距离。

第五章

学校上班的日子还算清闲,就是小朋友过于调皮捣蛋,在左小小的带动下,这些小学生时常偷溜到后勤办公室抢劫大人的零食棒棒糖,两千块的工资根本不够这群小学生塞牙缝,后勤主任很是头疼,后勤部每天都在如何赶跑小学生的难题中鸡飞蛋打。

天气转冷,左元元跟体育老师进展飞快,交往不到几个月,两方长辈已经商议婚房彩礼嫁妆。而我跟许科依然只停留在应付父母的假冒男女朋友关系,除此之外,只是同一个学校的同事,见面场所最多的就是中午食堂吃饭。

入冬后,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雨,电视新闻经常播报道路被淹,因为这场雨汛,学校水管经常爆裂,老许带着我出没在学校大小管道抢修,学校发放防寒物资这天,左元元跟王成刚的婚事彻底定了下来。我吃惊地望着他们,不解地问道:“这会不会太早了?”

王成刚喜笑颜开,回道:“我们都快四十了,还早吗?”这句话让我哑口无言,毕竟,我期盼的结婚对象至今还只是假女朋友。

周末,左方方带了很多喜糖来我家,跟喜糖一起的,还有他姐姐和准姐夫的婚礼喜帖。当天我就联络了许科,准备跟她一起参加这两人的婚礼。

下午刚吃完晚饭,窗户口传来许科呼唤我的声音。我朝窗户外往下看,许科就站在一楼的三轮车旁。这个时间点,父母还在麻将馆奋战,一楼的谢老板一个劲对我挤眉弄眼,满脸都写着“从实招来”。

我绕过谢老板,拉着许科去一楼后院吃水果,许科对我不感兴趣,对我家后院的花花草草挺有兴致,即便相处了快一年,我对她的喜好还处在一无所知的状态,我们闲聊了很久,谢老板时不时冒出来送茶水送甜点,顺道旁敲侧击跟许科查户口。

大爷大妈向来没有边界感意识,许科只是礼貌回应,然后吃着甜点,眼见谢老板快要一发不可收拾,我赶忙转移话题,在我的再三催赶下,老大爷这才作罢离场。

“谢老板家的葡萄好甜。”许科拿起剪刀,把一串葡萄一颗颗分剪,随后放进清水浸泡。

“我爷爷家有葡萄藤,每年都结葡萄,不过我小时候不喜欢吃葡萄,主要是那颗葡萄藤上的葡萄太酸了。”我剥开一颗葡萄,顺势递到许科嘴边。

许科愣了一秒,嬉笑着推开,伸手在水碗里拿了一颗塞嘴里,连皮带茎,“我吃葡萄不用剥皮。”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继续说:“我小时候最不喜欢李子,那才是真的酸。”

“李子我只能蘸白糖吃,不然牙齿都要酸没了。”我学着她的样,从水碗拿了一颗葡萄放嘴里。

一碗葡萄没一会儿就见底。

偌大的院子被冬日晚霞照拂,北风断断续续地吹,中间泥土盆的银杏树掉落了最后几片叶子。

吃饱喝足,我们结伴去商场挑选吃喜酒的贺礼和喜服。

左元元和王成刚在寒假第二天举办了中式婚礼,喜酒地点定在左元元的饭馆,左小小和他的同桌宁宁当花童,我跟许科自然而然成了伴郎伴娘,宴席还没开始,鞭炮已经响彻街头,饭馆席位坐满了老老少少的亲戚,学校的老师几乎都来道贺,王成刚开着婚车把这座县城绕了一圈。宾客彻夜吃喝,亲戚朋友们拉着我跟许科闹了一夜的洞房,等彻底结束已经是凌晨四点,左元元那边的客房已经满员,连餐厅都挤满了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我跟许科只好连夜打车回家。

冬天的夜晚格外寒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呼呼的刮,大约凌晨四点半,我们一同坐上一辆黄色出租车,车子暖气开的特别足,上车没多久我就开始打喷嚏,然后时不时问许科借面巾纸,许科被我突然的鼻塞逗得一愣一愣的,她双手托腮问,“你不会是刚刚吹了冷风就感冒了吧?”

我一边擦鼻水一边点头。

“你这身体太娇气了啊,还不如我,多补充蛋白质说不定会好点。”

“我试试。”

“真羡慕王老师和左元元,这么快就敢把婚结了,勇士,你跟温歌交往那么久怎么就没想起趁早领证?”话锋一转,让我措手不及,事实上我并不想聊这种话题,面对许科过重的好奇心,我又不得不勉强应付。

我吸了吸鼻子,若无其事地回:“这个说不清楚。”

“路小衫,是不是朋友,这怎么会说不清?你就是不想告诉我!”丁悠然甩开手臂,满脸写着不解。

我赶忙摇头,“没有,就是......真的说不清......”

如果非要探讨为什么没有结婚,这个真的说不清楚,但是“十二年”只是一句说不清楚,好像确实过于简略敷衍,那么温歌会怎么回忆我,会怎么回忆我们这么多年的相处呢,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跌入心间,毫无头绪。

一时间,车内安静了下来,等回过神时,许科已经睡着了。车子在红绿灯间辗转,没一会儿,耳边传来许科熟睡的鼾声。

车窗外空无一人,路边树丛里满是肉眼可见的小飞虫,它们环绕成一团一团,在路灯的光影中来回舞动,北风裹着汽车鸣笛音,将深夜幽暗引向无边孤寂,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自己摇晃的脸部轮廓,深谙又模糊。

车子在许科家率先停靠,等回到谢老板水果铺,已经是凌晨五点,街边出现零星人影。

一片萧瑟中,远处传来一声口哨音,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正把玩着篮球,稍稍转头的侧脸有点像大学时代的赵瑞,这恍然的一瞬,让我陷入短暂失神,几秒之后,耳边响起的汽车鸣笛将我拉回现实。

鼻塞头痛带来的不适感席卷全身,我迈着昏沉的步伐回到二楼,半开的窗户飞入一只小飞虫,小小黑黑,分辨不出是什么虫子,看着它的尾部,此刻,竟滋生出“这是萤火虫”的想法来,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荒谬,我从书桌翻出还没过期的感冒药,吃完闷头钻进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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