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摊主们都在殷勤揽客,夜色给夜市染上一层迷蒙。熙攘人群行色匆匆,但每张脸都不是赵瑞,刚朝附近的小摊前呼喊了几声赵瑞的名字,面膜摊那头突然冒出赵瑞的人影,他围在女人堆,十分认真地挑选店主手工制作的口红,貌似在给女朋友选礼物。我朝面膜摊喊了一声“赵瑞”,灯火阑珊下,他缓缓转头,举着一支口红朝我摆手,脸颊上挂着格外灿烂的笑。从大学到工作,赵瑞一直是臭脸冷冰冰的,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优越的五官,挺拔的身姿,露出的八颗牙齿晶莹洁白,这一刻,这笑意有些蛊惑,又有些晃眼。
恍惚间,耳边响起炸裂音,那头的赵瑞偏头看着天空,这头的我也看向天空。
江水中央腾起一簇簇烟花。
从大学到现在,这条长长的江水大桥走了无数次,这是第一次在江岸跟赵瑞一起看烟花。
头顶的火花轰然绽放,又短暂落幕。
我走近面膜摊,跟风选了一瓶风油精,伸到他面前,说:“这个,帮忙付下款,回头把钱转给你。”
他一边付款,一边问我:“找到吃的东西了吗?”
我耸了耸肩。
他把口红收进双肩包,领着我继续搜寻食物。
在各种食物混杂的空气里,隐隐约约夹杂着铁板烧的香味,寻着这股气味,一下子就找到了铁板烧小摊的位置,我屁颠屁颠跑到铁板烧小摊围观,一转眼,旁边的位置再次空置。
周遭的顾客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啤酒瓶碰撞后开始喝酒划拳,汽车鸣笛夹着人流说话声,偶尔有小孩哭闹。
望着夜市里的人来人往,一时间,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是不是回去了?那我今晚怎么回去?
全身上下既没带手机钱包,也没带身份证,这些东西都放到赵瑞工作室了,扫码的免费电动车被骑走了,如果赵瑞真的回去了,那今晚连公交地铁都坐不上,只能露宿街头。
一想到露宿街头,我下意识瞥了眼街角处卖唱的男歌手,那人拿着一把旧吉他,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苦寻亲生父母的悲惨身世,旁边的不锈钢圆碗已经装满了大家投递的爱心零钱,照这个路子,说不定唱两首歌就能赚到回去的车费和晚饭钱。
我灵机一动,正准备照葫芦画瓢蹲那位男歌手旁边蹭热度,眼前飞过去一位老大爷,老大爷身强体壮,说话的嗓门比喇叭还要高。
“哎,小伙子,上个月你这纸上不是写着身患白血病?上上个月写的是苦寻你被拐卖的儿子,好手好脚不去上班,要在这里玩花样骗人,真是可耻。”
听见这话,我吞了口口水,迅速放弃了乞讨回家的想法,并踏上寻找金主的凄苦路途。跟着人流往夜市入口方向绕,绕到江水大桥社区的广场,广场属于空阔区域,远离烟熏火燎,中央的平地聚集着各种卖气球玩具的商贩,小朋友们驾着碰碰车在广场上开心奔驰,三三两两的阿姨正跟着音乐跳广场舞。
然而,广场舞这边依然没有赵瑞的影子,我呆望着幸福洋溢的阿姨们,长长叹了口气,真希望这消失的家伙被姨姨们劫持到犄角旮旯狠狠调戏。消磨了一堆精力,这会儿又饿又累又困,与此同时,乞讨的想法再次闪现心头,我想了想,与其被动等待,不如蒙着脸咬牙讨两块钱车费,只要我不要脸,就没人可以难倒我。
我从裤袋翻出唯一能找到的纸巾,准备用纸巾蒙脸去乞讨路费,一转过身,一堆氢气球闯入视野。
老板隐没在气球堆里面,手里是一大束氢气球,没握紧的气球正一只一只飞上天,粉的,蓝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的氢气球将天空染上梦幻色泽,眼见其余的气球还在往上飘,我顺手捕捉了一只粉气球,同时,也萌生出问老板借路费的想法。
我抬起手臂,小心翼翼拉开那堆粉色气球——
郝然出现的,是赵瑞的脸。
天上星辰璀璨,地上灯火通明,他背着光,五官被暗影描摹出立体线条,眼里的星光跟萦绕头顶的氢气球交汇成一幅中世纪油画;我仰头望着他,他俯视着我,下一秒,背后的烟花继续绽放,一片烟火里,油画上的男人张开嘴角,淡淡地问:“在找我?”
话语带着清浅的薄荷味。
画面过于美好,一时间,让人不忍打破这短暂沉静。
沉默了好几秒,我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然后回了一句口不对心的话。
“我准备回家,没有找你。”
前脚刚准备离开,赵瑞后脚走到我跟前,他抬起我的手臂,把一只粉色气球绑到我的手腕上。
“多大的人了,还会走丢?”
这人也太幼稚了,居然还用绑绳子的方式防止走丢。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气球,又瞥了眼赵瑞手里的那一大束氢气球,满怀期待地问:“这些是买给我的?”
望着那一大束粉气球,少男的情怀在眼睛里不断闪烁。
听见这话,赵瑞皱起眉头,“你一个三十好几的大人还想要气球?这是我买给助理家的妹妹,她明天过四岁生日,昨天问我要礼物,我刚刚给她买气球去了。”
听到这里我气不打一处来,三十几岁的大人怎么了,喜欢气球犯法?
人身攻击。
十几年的友情比不过四岁的奶娃娃。
我甩开赵瑞,转身准备走人,背后响起赵瑞的声音,“那位三十几还喜欢气球的成年男人,去哪儿?”
“回家。”
“你手机钱包都在我工作室,拿什么回?”
我冷冷回答:“走路回。”
乞讨回家,卖艺不卖身回家。
“走路?准备走到天亮?还是走到瘸腿,还不如你跪两小时哭诉自己白血病被爸妈抛弃赶出家门再惨遭抢劫乞讨两块钱车费强。”
好好的人,偏偏长了张嘴,肚子里的蛔虫。
我背过身,捂住耳朵,实在不想理这人。
“我去乞讨车费,先自残割两个腰子再去卖惨乞讨。”
“我刚刚也找了你一大圈,本来买完气球准备去铁板烧那里给你付款,结果你没在,不过我给你买好了铁板烧。”
说到铁板烧,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乱叫的声音,声音还挺大,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下一秒,赵瑞将一份打包盒推到我眼前。
纸盒很大,里面有里脊肉有鱿鱼,还有铁板豆腐和鸡翅,这是买了豪华铁板大餐。
我接过铁板烧,方才找不到人的气闷瞬间烟消云散。
回到摄影室已经是凌晨,我没有力气再折腾,只好赖在摄影室凑合过夜。
房租快到期,临近关门,赵瑞这几个月吃住都在摄影室。
原本只能够容纳单人的折叠沙发,直接摊开,变成了双人床。
我睡在这头,赵瑞睡在那头。
大厅墙角摆着一台白色空调机,机器时不时发出运作低鸣音。
安静好一会儿,那头传来赵瑞低沉的声音。
“在老家找到工作了吗?”
憋了半天,我吞吞吐吐说:“小学学校后勤,收费员。”
话音落下,耳边响起赵瑞的轻笑。
“瞧不上收费员?”我有些不服气。
那头收起笑意,淡淡问:“工资。”
我支支吾吾半天,小声说:“扣完五险一金二千块,不过,有学期绩效,还有年终奖。”
随之,我反问了一句:“你跟你女朋友交往多久了?”
“交往半年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
随后,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那你们计划结婚吗?”
“你跟你相亲对象什么时候结婚?”
话语落下,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以姗想结婚。”赵瑞回复。
听完,我不甘示弱地回道:“我跟相亲对象都到了谈彩礼嫁妆的阶段了。”
良久,那头的赵瑞说道:“摄影室可能会搬到澳大利亚。”说完,他补了一句,“温歌在律所上班,已经过了司法考试,现在一边上班一边考研。”
很久没听见温歌的消息,我愣了好几秒,随后缓缓出声,“那很好。”
说完这句话,空气陷入沉默。
恍恍惚惚间,我想起温歌的千纸鹤,可是又没有勇气跟赵瑞一探究竟。
等我准备说点什么,耳边已经传来赵瑞熟睡的呼吸声。
长假结束,隔天我就收拾东西回县城上班。
那套破房子始终没什么眉目大概等了半个多月,这才有了看房的意向客户。周五刚下班,我联络了市区那边的看房客户,约了个周末的时间,在我所住小区附近的咖啡馆会面。
周六一大早,我立马开车往市里面赶,车子一路奔驰,总算在早上九点的时间赶到了见面的咖啡馆。
等了半个小时,外边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趁着没下雨,我在附近商店买了一把伞,买完又觉得有点多余。回到咖啡店,我的位置被一对情侣占领,还没吃完的糕点已经被收走,我无可奈何另外找了一个空座位,几分钟间隙,门外倾盆大雨,行人四下逃窜,而看房的那对夫妻依然没有准时赴约,等待的过程,有焦虑也有心慌,房子一天不卖出去,倒欠的房贷就跟高利贷一样滚来滚去。虽然我是一个漫不经心的人,不过工作场合我一直还算准时,我握紧手里的伞,赶忙给左方方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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