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来江城那天是个周六。

夏屿提前打了招呼，说签售会安排在下午两点，结束之后一起吃晚饭。离玟问要不要去接，夏屿说不用，他们自己开车过来。早上十点多离玟收到夏屿发来的定位，已经在路上了。

宋曜霁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离玟在阳台上浇花。他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背阴的一侧也晒到太阳。江面上的光被云层滤了一层，柔和均匀地铺在阳台上，暖而不刺眼。

“你今天穿什么。”宋曜霁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随便。”

“许砚是第一次见。”

“嗯。”

“你要不要换件正式点的。”

离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坐在沙发上，文件摊在膝盖上，但目光是抬着的，正看着他。离玟想了想，放下水壶走进卧室，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袖口卷了两折。

出来的时候宋曜霁点了一下头。“行。”

“你穿什么。”

“我这样就行。”

宋曜霁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里面露出白衬衫的领子，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确实不用换，他今天穿得比平时在家里正式一些，大概是早就想好了。

下午一点半他们到了签售会的场地。是一家独立书店，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许砚的书。离玟透过橱窗看到封面上印着书的名字，是一行很小的字，他没看清。书店里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手里拿着书，有的还抱着本子。许砚坐在书店里侧的桌子后面，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正低头给一位读者签名。

离玟和宋曜霁站在书店门口没有进去。宋曜霁偏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人，说：“比我想象中人多。”

“你想象中多少。”

“我以为只有两三个。”

离玟笑了一下。他透过玻璃门看到夏屿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目光一直落在许砚的方向。他没有过去打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公共场所保持适当距离的陪伴者。

签售会开始之前许砚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离玟和宋曜霁站在外面，隔着玻璃门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大概是“来了”。然后他低头继续给面前的读者签名。

签售会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离玟和宋曜霁在书店旁边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一人喝了一杯咖啡。宋曜霁翻了翻咖啡桌上的杂志，离玟隔着玻璃看书店门口排队的人。人群里有几个男生，拿着书翻到某一页，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你看过许砚的书吗。”宋曜霁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作家。”

“夏屿说的。”

宋曜霁翻了一页杂志。“我看过一本。”

离玟偏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次去夏屿家的时候，他书架上有一本。我翻了几页。”

“写的怎么样。”

“文字还行。”宋曜霁说，“就是里面的感情太顺利了。两个人从暗恋到在一起，几乎没有过什么大的波折。”

离玟喝了一口咖啡。“那你说我们的故事怎么样。”

宋曜霁把杂志合上，想了想。“前半段不行。八年谁也没跟谁见面，太长了。后半段——”

“后半段怎么了。”

“后半段还行。”

离玟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签售会的人群开始散了，几个读者拎着袋子从书店门口走出来，许砚站在门口送人，夏屿已经走到他旁边了，正低头跟他说什么。

签售结束之后四个人在书店旁边的一家餐馆碰了面。夏屿提前订了位置，一张方桌，四个人各坐一边。离玟和宋曜霁坐在一边，夏屿和许砚坐在对面。

许砚比离玟想象中要安静一些。他坐下来之后先跟离玟握了手，说“夏屿提过你很多次”，声音温和，语速不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很自然。他偏头看了宋曜霁一眼，也握了手，说“宋总好”，宋曜霁说“叫我宋曜霁就行”。

“你那本新书，”宋曜霁开口，“今天签了多少本。”

“大概三十多本。”许砚说，“比预想中少一些，但也不错了。”

“那本新书是完结篇吗。”

“嗯。写了三年。最后一章上个月才定稿。”

夏屿在旁边插了一句：“他最后一章改了四遍。我跟他说已经可以了，他非要再改。”

许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章是结局。结局不能随便。”

离玟听着他们的对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服务员端了菜上来，四个人开始吃饭。夏屿和许砚之间的对话很自然，像是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许砚说一句话，夏屿接一句，两个人偶尔互相递个碟子或者倒杯水，动作不紧不慢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砚忽然偏过头看着离玟和宋曜霁。“我下一本书想写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两个人分开了很多年，各自在对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很多事。最后重新遇到了。”

离玟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觉得这个题材怎么样。”许砚问。

离玟看了夏屿一眼——夏屿正在喝汤，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离玟收回目光，想了想。“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那你觉得两个人分开那么多年，最后再在一起，现实吗。”

离玟把筷子里的菜放进碗里。“现实。分开的八年不算浪费。他们做了很多事，变成了更好的自己。不然就算重逢了也走不到最后。”

许砚点了一下头，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夏屿偏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吃饭的时候也记”，许砚说“灵感来了不记会忘”。夏屿没有再拦他。

吃完饭之后四个人在江边走了走。江城的深秋傍晚天暗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许砚和夏屿走在前面，离玟和宋曜霁走在后面，四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你刚才跟他说的那句话，”宋曜霁开口，声音不高，“是真的吗。”

“哪句。”

“分开的八年不算浪费。”

离玟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宋曜霁的侧脸勾了一层暖黄色的边。“是。”

“那八年你浪费了多少。”

“没浪费什么。”离玟说，“我在深城读法律、打官司、攒钱，都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你旁边。你也在德国做你的事。如果没有那八年，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一个不敢跟父母出柜的高中生。”

宋曜霁没有说话。两个人走了一段，前面夏屿和许砚在路灯下并肩走着，许砚偏头和夏屿说了什么，夏屿低头笑了一下，把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拉出来牵着。

“你觉得他们俩跟我们像吗。”宋曜霁问。

离玟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夏屿牵着许砚的手，两个人的步频一致，不急不慢的。“不太像。他们没有分开过。”

“那如果让你选，你会选他们那种还是我们这种。”

离玟想了一会儿。“选我们这种。”

“为什么。”

“因为等待过的人，站到一起的时候会更稳。”离玟说，“你知道你等来的东西是什么，你也知道对方等你的代价。这种知道，换不来。”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离玟的眉骨和鼻梁上落了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把下半张脸隐在暗处，上半张脸照得柔和而明亮。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碰到了离玟的手背。

离玟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夏屿和许砚后面五六步的位置，两对情侣在江边的步道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面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点潮湿的江水味。前面许砚偏头和夏屿说话的声音偶尔被风吹过来一两句，听不清内容，但调子很轻。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夏屿和许砚停下来等红灯。离玟和宋曜霁跟上去，四个人在路口站着。红灯的倒计时在头顶跳着数字，许砚偏过头看着离玟和宋曜霁交握的手，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等绿灯。

灯亮了。四个人穿过斑马线。走到对面之后夏屿和许砚往酒店的方向走了，离玟和宋曜霁继续沿着江边步道往家的方向走。两对情侣在路口分开，各自朝各自的方向走了一段之后，离玟回头看了一眼——夏屿和许砚的身影在路灯下缩成了两个并排的小黑点，正在慢慢变小。

“你今天跟许砚说的那句话，”宋曜霁开口，“他写进书里的话，会怎么样。”

“不知道。”离玟说，“但如果是他写的话，应该会写得比我们好。”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移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看了一会儿离玟的侧脸，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我今天跟他说的不是全部。”离玟继续说，“我其实还想说一句。”

“什么。”

“分离的那些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们重新遇到了，我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你想过吗。”

“想过。想了八年。想了很多版本。”

“最后说的是哪一句。”

“什么都没说。”离玟偏头看着他，“你那天下午在办公室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宋曜霁没有接话。两个人沿着江边步道继续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渐渐合成了一个节奏。江面上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对岸“玟阙”那两个字还亮着，白光透过夜色的雾气，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回到大平层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离玟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盆薄荷转了一下，让今天背阴的一侧也吹了吹夜风。宋曜霁跟在他后面进来，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

“你那本灰色笔记本，”离玟说，“今天给许砚看了吗。”

“没。在包里。他没看到。”

“那你打算给他看吗。”

宋曜霁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不打算。那是我们的东西。”

离玟在旁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又散掉。茶几上那本建筑学教材还翻在折角那一页，旁边放着一只空水杯和今天带回来的外卖餐具。

“你今天看他签售的时候，”离玟说，“有没有觉得他书里的故事跟我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书里的主角在分开的那几年会写信、会打电话、会互相说‘我在等你’。”离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们什么都没有。”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我们有的。”他说，“你有你的灰色笔记本，我有我的牛皮笔记本。两个人各自记了八年，记完了还不知道对方也在记。这件事比写信打电话都重。”

离玟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的江面。对岸“玟阙”那两个字的光从江面上折射过来，在窗帘边缘形成了一道淡白色的光晕。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在窗帘上划过的光痕。

宋曜霁伸手把茶几上那本灰色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最新一页。他看了看那页上今天新增的两行字，把自己那杯水放下来，从茶几上拿起笔，在笔记本的下一行又添了一句。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靠回沙发靠背上。

离玟偏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今天见到了许砚。他问我们分开的那几年值不值。离玟说值。我也觉得值。

离玟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收回来，偏头看着宋曜霁。后者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掌心朝上。离玟伸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宋曜霁的手指合拢了，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搭在沙发垫的边缘。

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艘夜航船驶过了桥底，汽笛声远远地拉长又散了。客厅的灯暖黄地亮着，茶几上那只水杯里的水还剩半杯，水面映着灯光的倒影。那盆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叶尖上沾着的夜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