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家常

许砚和夏屿在江城多留了一天。

周日早上夏屿打来电话的时候,离玟刚洗完澡。宋曜霁坐在餐桌旁边喝豆浆边接的电话,说了几句之后把手机递给他:“夏屿说要过来做饭。”

离玟接过手机,夏屿在那头说:“许砚昨晚跟我说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种葱烧豆腐。我们下午两点的车,中午在你那儿吃一顿,行不行。”

“行。你们来的时候顺便买点葱,家里没了。”

“就知道使唤我。”

电话挂了之后离玟看了一眼冰箱——豆腐有,排骨有,青菜有,鸡蛋有。宋曜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们几点到。”

“十一点左右。”

“那我去楼下买点水果。”

宋曜霁出门之后离玟在厨房里把排骨拿出来解冻,把豆腐切了块泡在水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顺,拿刀的手稳,火候的把握比刚搬来的时候熟练了很多。三个月前他在这间厨房里第一次做饭,锅铲碰锅边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鸣混在一起,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这间屋子里会不会每天都有人跟他一起吃饭。现在他不用想这件事了。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离玟去开门,夏屿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葱和姜,另一袋是水果和一瓶酒。许砚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子圆圆的,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纹路。

“这是什么。”离玟侧身让他们进来。

“碰碰香。”许砚把那盆绿植递给他,“放在窗台上,跟薄荷摆一起。摸一下叶子会香。”

离玟接过来看了一眼,那盆绿植比薄荷小一些,叶片摸上去有种绒绒的触感,凑近闻了一下确实有股淡淡的清香。他把花盆放到阳台的窗台上,和薄荷并排摆着,两盆绿植在深秋午后的光线下各自绿着,一盆叶片舒展,一盆叶片圆润。

宋曜霁从厨房走出来跟夏屿打了招呼。夏屿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径直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东西:“排骨解冻了?我来炖。”

“你炖的比我好。”离玟把围裙递给他。

夏屿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动作比离玟利落得多。排骨焯水、炒糖色、下锅翻炒、加料加水,一套下来不到十分钟。许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离玟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

“你昨天签售会签了多少本。”离玟问。

“加上后面没走的那几个读者,大概四十多。”

“你那本新书写的什么。”

许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没看?”

“没来得及。”

许砚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本,递给他。封面很简单,白色的底上印着一行黑字书名,下面是一个很小的图案,画的是两扇窗户,一扇亮着一扇暗着。离玟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段。那段话是:那扇窗一直开着。他没进来,但也没关上。

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没有评价。许砚坐在旁边没有问他“怎么样”,只是等着。过了一会儿离玟开口:“你这本书里的那两个人,最后在一起了。”

“嗯。”

“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实里分开那么多年的人,其实很难回到当初的样子。”

“想过。”许砚说,“所以我没有让他们回到当初。我让他们变成了新的样子,然后重新认识。”

离玟偏过头看着他。许砚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台那两盆绿植上,表情很平。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你写最后一段的时候,”离玟问,“卡过吗。”

“卡了很久。改了四遍。”

“哪一遍最接近现在这个。”

“第三遍。”许砚说,“第三遍写的是那扇窗关了。后来改成了开着但没人进来。第四遍才写成开着,他站在外面看,但没进去。最后定稿的那句话是‘他没进来,但也没关上’。”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两扇窗户,一扇亮着一扇暗着。他看着那两扇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结局好。”

许砚偏头看着他。“你觉得好在哪里。”

“好在没有逼那扇窗里的人做决定。”离玟说,“窗外的人站着不进去,窗里的人也没关窗。两边都留了余地。余地够大,人就会自己走进来。”

许砚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离玟脸上移到厨房方向,夏屿正端着炖好的排骨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宋曜霁跟在他后面端着一碟青菜。夏屿把排骨放在桌上,抬头看了客厅方向一眼,正好对上许砚的目光。

“看什么。”夏屿说。

“看你围裙歪了。”许砚说。

夏屿低头看了一眼,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不太对称的结。他伸手正了正,然后转身回厨房继续端菜。离玟站起来去拿碗筷,宋曜霁在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把许砚那本书从茶几上拿过来翻了一眼。他翻到封面内侧的作者简介那栏,看到许砚的照片和两行简介,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代表作《他等他》”。

“你这本卖了有多少。”宋曜霁问。

“上一本大概五万册。”许砚说,“这一本刚上市,还在统计。”

“五万册什么概念。”

“不算多也不算少。”许砚说,“够我不饿肚子写下一本。”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把书合上放回茶几。许砚看着他放书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桌上四菜一汤,夏屿的手艺确实比离玟好一些,排骨炖得酥烂,豆腐煎得两面焦黄,青菜炒得脆嫩。离玟吃了一口豆腐,偏头看了夏屿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离玟说。

“去年在许砚家做的,他嫌太咸,我改了好几次。”

“那现在咸淡刚好。”许砚说。

夏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许砚碗里。许砚低头吃了那块排骨,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夏屿碗边。两个人之间这些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遍。

吃完饭之后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夏屿靠在沙发扶手上,许砚坐在他旁边,膝盖碰着他的大腿外侧。离玟坐在单人椅上,宋曜霁在他旁边的沙发边缘坐着。茶几上摆着四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深秋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你们过年打算什么时候回深城。”夏屿问。

“腊月二十**吧。”离玟说,“看宋曜霁那边什么时候放。”

“我们今年在深城过。”夏屿说,“许砚爸妈也过来。到时候一起吃饭。”

“行。”离玟说,“到时候再约。”

许砚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记了几笔。夏屿偏头看着他:“你连这个也要记。”

“怕忘。”许砚说,“你那边的事太多了,我帮你记着点。”

夏屿没再说什么,只是靠进沙发靠背里,把搭在扶手上的手移到了许砚那边的沙发垫上。许砚的笔停了一下,手指从本子上抬起来,碰了一下夏屿搭在那里的指尖,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离玟看着他们两个人,偏过头看了宋曜霁一眼。宋曜霁正端着茶杯喝茶,目光落在窗台那两盆绿植上。那盆碰碰香和薄荷并排放着,在午后阳光下各自绿着,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下午两点多夏屿和许砚要走了。离玟送到楼下,宋曜霁留在家里收拾碗筷。许砚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离玟一眼,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他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他。

“送你的。”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字。笔迹很轻,写的是:给那扇开着的窗。下面签了许砚的名字和日期。离玟把那本书合上拿在手里,点了一下头。

“下次来别带东西了。”离玟说。

“那盆碰碰香留着。”许砚说,“薄荷旁边空着也不好看。”

夏屿已经把车发动了,降下车窗喊了一声“走了”。许砚朝离玟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缓缓驶出小区门口,拐上主路之后很快消失在了车流里。离玟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那本书和那盆碰碰香留在窗台上的余感。

他回到楼上的时候,宋曜霁正在厨房洗碗。离玟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把那盆碰碰香转了个方向,让叶片均匀地晒到太阳。然后他走进厨房,靠在料理台旁边看着宋曜霁的背影。

“他们走了。”离玟说。

“嗯。”

“许砚送了我一本书。”

“看到了。他在扉页上写了什么。”

“给那扇开着的窗。”

宋曜霁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自己那本书的结尾。”离玟说,“也可能在想我们的事。”

宋曜霁把最后一个碗冲净擦干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来。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深秋午后的暖色铺了一层在他眉骨和鼻梁上。他看着离玟,过了一会儿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等到对方,会是什么样。”

离玟偏了一下头。“想过。”

“想了什么。”

“想的最多的一个版本是,我在深城继续做律师,你在江城继续做你的公司。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哪,但偶尔会在同一天做同一件事。比如同一天买了栗子,同一天翻了一本建筑学教材,同一天站在各自城市的江边看了一会儿水。”

宋曜霁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想那些版本了。”离玟说,“现在就是真的。”

宋曜霁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那两盆绿植,薄荷和碰碰香并排摆着,叶片在风里各自晃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离玟,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维持了几秒才收回去。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去了江边。江城的深秋日落比夏天早,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天边从西到东铺了一层从浅金到灰蓝的渐变。两个人沿着步道走到那家糖炒栗子摊前面,老板远远看到宋曜霁,喊了一声“宋总,今天要一袋?”宋曜霁说“半斤就行”。老板铲了半袋递过来,宋曜霁付了钱,把纸袋递到离玟手里。

离玟接过来捏了一颗剥开,壳很脆,一捏就裂了。他把栗子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宋曜霁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催他走。两个人就站在摊子旁边的路灯下,一个剥一个等着。离玟剥了第二颗递到宋曜霁嘴边,宋曜霁低头咬住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甜”。

“你每次都说甜。”离玟说。

“因为每次都甜。”

离玟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纸袋折了折递给宋曜霁拿着,自己继续往前走了。宋曜霁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推到了前面,又从前推到了身后。江面上的灯火和对岸楼宇的光点在深秋的暮色里混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离玟偏头看了一眼对面楼顶“玟阙”那两个字。它们还亮着,白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清晰而稳定。他收回目光,和宋曜霁一起走进单元门。电梯上升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轿厢里,宋曜霁手里还拎着那袋栗子,离玟靠在他旁边的位置。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而不碰触。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离玟先走出去,宋曜霁跟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离玟走到门前按了指纹,锁芯转动的声音轻而脆,合页无声地让开了一条缝。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灯是暗的,但窗台上那两盆绿植在夜光里安静地绿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曜霁,后者的目光落在窗台的方向,大概是也看到了那两盆并排的绿植。两个人在玄关站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宋曜霁上前一步,把那袋栗子放在玄关柜上,伸手替离玟把外套脱了挂好。

“明天早上我接你。”他说。

“嗯。”

“豆浆加糖还是不加。”

“不加。”

“那今天为什么喝甜的。”

“今天不一样。”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玄关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他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客厅。

窗台上的薄荷和碰碰香并排立着,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驶过桥底,汽笛声远远地拉长又散了。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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