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挑着担子的卖货郎走街串巷,叫卖声悠悠荡荡地飘在宅子上空,下学的的少年郎在巷子里你追我赶,扰的脚踏车上的人手下不停按铃。
宋书玉被这阵铃声惊醒,坐在对面的鱼父嘴巴张张合合,不知在讲什么,声音忽远忽近,他没听清。
脑子浑浑噩噩的,空气中仿佛有条线,硬要牵着他的目光转向堂外。
宋书玉放下青花瓷盏,目光稍凝,一动不动地落在那一头扑进妇人怀里只顾撒娇卖痴的人身上。
耳边的声音又回来了,她嘴里还在“娘,娘”叫唤个不停,从巷子里唤到家,她就不生厌么。
一刻,两刻,他终于听见他的名……原来他是个坏心的。
宋书玉抿着唇,几欲气笑,不知是在气她还是气自己。
半晌,噙着嘴角再望过去,正撞上她陡然睁大的杏眼。
“香香,过来见见玉哥儿,”鱼重良咳了声,刚才自己闺女那几声,他坐在这可都听的清清楚楚的,心下尴尬,忙打眼去看玉哥儿,见他不怒反笑,状似无奈,如此神态反叫他心里起了一丝疑窦,可再看过去,对方已敛了神态。
那边,鱼香被鱼太太推着,一步一步挪到堂厅,别别扭扭地朝坐着的那人问了声好。
她越是百般不情愿见他,做此姿态,宋书玉心里反而越是快活,不冷不热地应她一声,朝一旁鱼父道:“伯父,电影快开场了,我先带香香过去,晚一会就送她回来。”
“诶等等,”鱼太太拉着闺女,道:“玉哥儿你先等会,晚上冷,先让香香换身衣服再出门。”
鱼香迷迷瞪瞪地跟着她娘回屋换了身衣裳,才回过神来,赖在床上不动,“谁说要和他去看电影了?我不去!”
鱼太太让丫鬟把刚擦过的皮鞋拿过来,瞥她眼:“你说不去就不去的,这个家什么时候是你做主了?”
“娘!”
“起来,刚熨好的衣裳,别被你坐皱了。”说着拍了下她的屁股。
“……我不!”鱼香愤愤,屁股像是钉在了床板上,死活不肯再起来,嘴里还抱怨着:“您还是我娘吗,你让我和他一个大男人晚上出去看电影,你都不担心你如花似玉的女儿被人欺负了!”
“又胡说八道了,”鱼太太摸摸女儿的头,语重心长:“你们俩定了亲,来年就要做夫妻了,哪能一直这么生疏?再说了,人家玉哥儿也不是那样的人。”
“他怎么就不是了?”鱼香梗着脖子,刚要大肆批判一下宋书玉怎么怎么,被鱼太太一眼斜了回去。
“我是你娘,我不比你看得清。”
鱼香噘着嘴,呐呐道:“他就是装的,偏你们都信他。”
鱼太太不搭理她:“玉哥儿长得好,留洋几年,又有学问,你宋伯伯家不用说,家世背景哪哪不好,平洲城多少姑娘想要这么个如意郎君,偏偏你不乐意,你说你傻不傻?”
鱼香不以为意:“他是长得好,学问好,家世好,可他脾气不好!比学校里的教书先生还像个教书的,不许这不许那,我又不是他闺女!”
“你这张嘴迟早要把我气死,玉哥儿脾气不好能有你不好,你这个小霸王就该来个人治治你你才知道天有多高!”
鱼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脑门。
“哎呀娘!”
“行了,身在福中不知福,让柳叶给你梳梳头发,等会和玉哥儿看完电影去吃个饭再回来。”
……
堂厅里,西洋钟“铛——”的一声,又过了半个时辰。
鱼重良眼看手里新沏的茶又要变凉,妻女身影还没出现,叹了口气,对宋书玉道:“香香还小,性子没个定性,往后还得劳烦玉哥儿你多照顾下。”
“伯父言重了,香香生性烂漫,于我,从不是麻烦,而且,”宋书玉笑了笑,“香香自小就喜欢扮拙装乖,不知道的人才会被她糊弄过去,以为她什么也不懂。”
“哼,她就这点聪明劲了,”鱼重良啜了口茶,想到女儿,面上几分骄傲几分满意,却仍秉着读书人的矜持,道:“她自幼惯会如此,像是平白比别人多开了一窍,明哥儿也常被她耍的团团转,但人外有人,我和你伯母总担心她有一天要吃大亏。”
“你也知道,她受点委屈都要哭上半天,真吃了亏反而不出声了,”鱼重良放下茶盏,忆起旧事,已能做到表面无痕无迹。
宋书玉却是眉目生寒,嘴角的那点笑意也没了。
二人静默了一会,鱼重良见妻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口,语气格外郑重:“总之,年后你们成了婚,去了上海,还盼你多多照顾体贴她,她年纪小,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你跟她认真说,她总会听着些。”
宋书玉起身,看向远处穿着一袭白色洋装,戴着黑色纱帽,手里拎着小挎包,在母亲的训斥下不得不端庄站好的明艳女郎,目光定了一定,回首对着鱼重良,无比郑重道:“您放心,香香,晚辈必珍之重之。”
又同鱼太太告辞,携着浑身都写满了不乐意的小未婚妻出门。
两人走后,休息的时候,鱼重良和妻子提及晚间的事,鱼太太道:“你怕是看错了眼,玉哥儿留洋几年,我们香香才几岁。”
鱼重良眯着眼,摇头叹气:“太太呀,你不懂。”
鱼太太好笑:“我倒是真盼着他和咱们香香生了情意,以宋家如今的形势,光是靠那点幼时青梅竹马的情谊,成了婚又能走多久?若无情意,他玉哥儿再是端方,我也是不敢将女儿送他手里的。”
他这太太,惯会拿乔,鱼重良褪下外衫,上榻,躺到太太身旁,故意戳穿她:“若如此,你怎么不将香香许给那许家小子?我瞧那小子对咱们香香也是情根深种。”
鱼太太果然拿眼斜他:“你当我闺女什么人都能娶么,那许家老东西能做出逼死发妻的腌臜事,家风能正到哪里去,情意尚在还可,若一日无了情意,许家那小子我可信不得。”
鱼重良揶揄道:“那玉哥儿你便信得了?”
鱼太太被丈夫噎的一顿,恨恨地拿手在他腰上一拧,爬起来径自下榻,披着外衫,叫守门的丫鬟去厨房热上一碗鲜汤,等姐儿回来时吃上。
……
话说这边,自出了家门,鱼香便跟个鹌鹑似的跟在宋书玉身后。
汽车停在巷子口,有段距离,鱼香跟着他走了几步,快到车前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她险些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她愕然。
宋书玉冷冷扫了眼某处,转身,看向睁着双乌溜溜的眼,嘴巴微张,不明所以望着他的香香,眼底杂绪一闪而过,勉强压下心中那点不快,淡道:“无事,上车吧。”
司机站在车旁,早打开了车门,鱼香未来得及多想,提起裙边,弯腰进去,宋书玉紧跟着也坐了进去。
鱼香赶紧又往里面坐了坐。
“爷,现在去哪?”司机也上了车。
身旁的人顿了顿,像是思考了两秒,才道:“去万国路。”
许是离得近,那声音就像是从她耳边擦过去似的,冰冰凉凉的,又有些痒,鱼香挪着屁股,不动声色地又往里面坐了坐。
宋书玉好似没发现,看向她,语调温和:“冯小山说你最近想和同学一起去看《红尘恋》?”
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在陈述。
她是想和同学去看,又不是想和他一起。
鱼香暗暗撇嘴,不想理他,心里却怕——她晚间刚得罪过他,又知这人最是小气,从前她不过多亲近文翰几回,还什么都不懂,他便要打她手心,如今她当着爹娘的面说他坏话,他心里还指不定想着怎么教训她呢。
便瓮声瓮气地点点头,回道:“听她们说很好看。”
声音也软软的。
宋书玉嘴角微微弯了下,应声,“那就去看。”
司机得了令,发动车子,到了大剧院,又应他家大爷的吩咐,去买了点西式甜点给小夫人看电影时打发时间。
也是她最爱的口味,鱼香接过,冲人笑了笑,道谢。
她笑起来很有几分大剧院海报上女郎艳煞四方的风情,加之今日打扮过,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只是年纪轻,比起海报上女郎,少了些许阅历带来的成熟,更多的是不染世俗的明丽。
司机红了脖子,转念一想,他家小夫人可是平洲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怎可与一般女郎对比,听说去年还有洋画家赖在鱼家门口硬要给小夫人画画像,当然,最后自是被冯小山带着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司机扫了眼四周的侧目,再瞧瞧他家大爷愈发冷冽的气场,摸摸鼻子,赶紧溜了。
“走吧,”宋书玉解开领口,无视周遭探寻过来的眼神,虚拢了下小未婚妻的肩膀,“电影要开场了。”
……
自从宋书玉要从大不列颠回来的消息传到鱼家,鱼太太这段时日一直拘着她下学后待在家中温书。
鱼香郁闷地要死,暗地里不知戳了多少下他寄回来的画像,一边戳还要一边诅咒他被大不列颠的洋夫子打手心。
先前一听说要和他去看电影,心里又怕又恼,自然不应,可如今门既是不得不出了,那便和笼子里的鸟刚放出来一样,扑棱棱地恨不得立即撇下他,自己飞去玩了。
只可惜,鱼香分神,瞥了眼身侧闭目养神的某人,手里的点心顿时不香了,鼻子里哼了声,他倒不如把她一个人撇在这好了。
无趣。
一宿未睡的男人自然不知道自己打个盹,便得了未婚妻这么一个评价,否则他非得气笑不可。
临近散场,宋书玉醒了过来,身旁的人不知怎么,眼睛红红的,还鼓着脸。
他只以为是看电影看的,不由笑了,轻声打趣道:“看个电影怎么还看得气哭了?”
你才气哭了呢!
包办婚姻就是这样,难怪报纸上天天鼓吹自由恋爱,现在尚且如此,以后同床异梦岂不是更为可怕。
鱼香吓得一抖擞。
宋书玉不知小未婚妻的心思百转千回,已经飞到两人婚后不和,冰冷的夫妻生活上,他看了眼腕表,脱下西装外套,披到她肩上。
“外面冷,穿好。”
鱼香鼻子里又哼了声,却是没动,任他给自己扣上扣子。
出了大剧院,外面果然起了风,一辆电车晃晃悠悠驶来,“铛铛铛——”,三三两两的行人拎着包上车。
鱼香打了个喷嚏。
宋书玉十分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鱼香睁大眼,往后躲了下,“你干嘛呀?”
宋书玉收回手,把她身上西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太太说你昨日发了烧,现在好些了么?”
鱼香有些不自在,他这般,倒显得她有多不近人情似的,“好,好多了。”
“怎么会发起烧来?”他问。
“……”
鱼香瘪瘪嘴,总不好说是被他回来的消息吓得吧。
宋书玉笑了笑,没有逼她,“下次注意点。”
“喔。”
鱼香别扭地转过身,扫了下马路旁的车,正想问他司机去哪里了,胃里突然蠕动起来,紧跟着便听到一声响。
鱼香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宽大厚重的西装都遮不住她肚子咕叽咕叽的叫声。
刚才的甜点她吃了几口就没吃下去,给了后排一直盯着她手看的小娃娃。
鱼香揪紧挎包,想捂着肚子不给它发出声音,又觉不雅,飞速瞟了眼宋书玉,却见他仿佛没听到,还问她怎么了。
鱼香绷着腹部,跺跺脚,“没什么。”
万国大饭店就在马路对面的街口,宋书玉携着她往那走,“来之前,太太说吃个饭,再送你回去。”
“我想回家吃。”
不知是不是声音太小,他没听清,侧头靠过来,温声问她说什么。
挨得近了,她看清他眉上早年留下的疤,缩了缩脖子,摇头。
宋书玉看得好笑,知她乍见他,还未缓过劲来,也并不凑她太近。
没走几步,马路两边的路灯忽然亮了,鱼香望了望远处印着抹晚霞的天,一低头,鼻尖就能闻到西装上属于他的气息,又抬头,看了看身侧的人。
靠过去,比了比,他好像比去年又高了些。
两人走到大饭店门前,还未进去,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扑面而来。
万国大饭店楼上是歌厅,白天没什么人,到了晚上,衣香鬓影,摇曳多姿,楼下的洋车、黄包车常常堵的街口行人走不动路。
鱼香从前和同窗偷偷去过几回,哪想后来撞上哥哥查案,被拽回家好一顿修理。
坐着电梯到了顶楼,服务生领着二人进了包厢,便识趣地退下。
鱼香脱下西装外套,正想挂到外间的架子上,身后的人已经接了过去,“你先吃饭。”
宋书玉瞥了眼她的肚子,意有所指道:“不是饿了么?”
鱼香愣愣地看着他,耳尖又红了。
她就说他怎么可能没听到!这个坏蛋,还故意笑话她!
眼见她要气坏,宋书玉不再逗她,道:“不止你,我也饿了。”
鱼香吸了吸鼻子,“真的?”
“嗯。”
“……那我怎么没听到?”她怀疑地瞅着他。
宋书玉淡定道:“当时电车正好过去。”
哦,那怪不得。
鱼香心里一松,坐到位子上用餐,应是宋家那个司机早些过来安排好的,桌上的饭菜显而易见都是刚刚端上。
鱼香吃着饭,忽然想起那回哥哥嫌弃地说:“正经人吃饭也不去那地方!”
倏地一笑。
宋书玉侧目:“笑什么?”
鱼香咳了声:“没什么。”
她可不敢告诉他,鱼秀明说他不正经。
鱼秀明:“???”
……
吃到最后,鱼香有几分撑了,眼睛开始转悠,偷觑对面慢条斯理喝汤的男人。
说起来,她幼时同他还很是亲近,后来出了当铺那事,她就有些怕他,夜里常常梦魔,一会是那管事一会是他,再后来,也不知怎么两家定了亲,他私下管她愈发严厉,她就更厌了他,没两年,他又出了国。
算算日子,他留洋这几年,除去每隔几个月寄回来的书信,两人统共见了不到五回,幼时的情谊本来就没剩多少,她现在跟他说不想同他结婚,他应当不会生气吧?
鱼香有些紧张,又想起上海滩的白小姐,有些好奇,如果是自由恋爱,他怎么还会回来找她这个旧社会的未婚妻呢?
宋书玉盯着对面那张纠结万分的小脸蛋,不知她的小脑袋里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却觉得明年的婚礼该着手准备了。
不能晚,晚则生变。
饭店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很大,一旁的雨花溅了不少在她的皮鞋上。
“怎么办啊?”鱼香跺了跺脚,往里躲。
宋书玉接过司机递来的雨伞,将她护在怀里,低头看了眼她秀气的小皮鞋,安抚道:“等会到车上擦一擦。”
他身量很高,人刚靠过来,鱼香便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檀香木的味道,和西装上的一样,并不难闻,她甚至还嗅了下鼻子,头顶冷不丁传来一声闷笑。
顿时又羞又恼,就要大着胆子推开他,冷不防又听他道:“太太什么时候带你去烫的头发?”
她忆起早上哥哥说的话,明白过来他是在笑她的发型,不由松了口气,心却怦怦跳个不停。
她自觉刚才的小动作丢人,若被他察觉到,指不定还以为她有多么依恋他,慌里慌张地,话不由就说得多了。
“上个月,我和同学一起来看了电影,里面现在上海滩正当红的女明星杜眉就是这个发型,娘说我想烫就带我去烫了,哥哥却说不好看。”
想到鱼秀明的油条评价,还有些生气。
又摸着头发,嘀咕:“真的不好看吗?”
怎么她身边的同学都说好看,还有些个同伴要约着一起去烫呢。
宋书玉垂下眼,目光划过细白的颈项,又飘过长着几根可爱的小绒毛的小耳朵,最后落到明显精心打理过的乌发上,低着嗓子回她:“很好看。”
“……哦。”你懂什么叫很好看?
鱼香心里哼哼,眉梢却浮上抹喜色,想到那个上海滩的白小姐,略带了几分狡黠,故意试探道:“上海滩的女郎们不烫发吗?”
他打开车门,直直地看着她,像是随口一说:“我倒是没注意,你若是想看,婚后我们去了上海自然看得见。”
鱼香对这个话题避之唯恐不及:“……我就是问问。”
避开他深邃幽沉的目光,灰不溜秋地爬上车。
宋书玉跟着坐上车,沉默了会,忽然开口道:“一个月前,我从大不列颠回国,船上几个同胞遇到些麻烦,我本无意插手,但一同在英国留学的曹姓同窗查到涉事的人里有他幼时好友,执意干涉,这名同窗性子虽有些莽撞,品性却至诚,是难得可以结交之人,平日于我也有些关照,婚后回了上海我再介绍你认识。”
鱼香耳一烫,已经察觉出他与她说这些做什么。
“至于什么白家小姐,不论你是从谁那里听的,我都是不认的,我年长你六岁,自定了亲,便知自己身负婚约,既如此,更不可能欺你瞒你,你可信我?”
鱼香脸红的快要烧起来,低头闷不吭声地盯着自己的鞋子,像是要把这双鞋子盯出朵花来。
良久,咕哝道:“这可是我的新鞋子。”
早知道下雨,就不穿着它出来了。
宋书玉知她娇气,能应声就说明此事揭过,他也不是非要她给个保证,便顺着她的话道:“脚抬起来。”
鱼香:“嗯?”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男人已屈膝蹲在她腿边,脱下她的皮鞋,紧跟着就要脱她的袜子。
“你干什么呀?”
鱼香吓了一跳,快速瞥了眼前面的司机,拼命把脚往后缩,耳朵红的滴血。
宋书玉拉上车里的帘子,挡住前座的视线,握着她娇小玲珑的脚,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别动,袜子湿了,穿着不好。”
“我自己会脱,你别碰我。”
鱼香被他拉帘子的动作吓坏了,挣了下,一只脚上半挂着的袜子噌地掉了,露出里面羊脂玉般滑嫩的肌肤,还没挣开,反被他更加牢牢握在掌中。
就说他装的,她娘还不信!
鱼香眼一红,羞得要踹他。
这时,捧着她脚的男人好似才反应过来,烫着似的松开手,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只默默捡起掉了的那只白袜,递给她。
“你自己脱吧,别受了凉。”
鱼香一把夺了过去,想扔到他脸上,对上他黑沉沉夹杂着一丝暗红的眸子,又怂了,缩到边上,脱下另一只袜子,将脚部全部拢在裙子底下,瞅了瞅旁边拿着帕子给她擦皮鞋的人,越看越不顺眼。
留了几年洋的人就是不一样,什么如意郎君,只有她娘才稀罕呢。
路过百货大楼,车子停了一会。
宋书玉撑伞下车,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几双袜子。
“好了,把袜子穿上,别冻着了。”
虚伪!你才会冻着脚呢!
鱼香套上新袜子,踩着宋家大爷刚擦好的皮鞋,坐的离他老远。
宋书玉捻了捻手指,有些好笑。
汽车在雨夜里缓缓行驶,路上时不时跑过几辆黄包车,行人撑着雨伞,来去匆匆。
鱼香坐在车里,许久未听见声,转过头,身后的人阖着眼,像是累极,脸上露出些醒时见不着的疲态。
先前在大剧院也是,不知昨日做什么去了,眼下一层青黑。
她暗自腹诽,盯着他看了会,也有些困了,往他那儿挪了挪,又挪了挪,终是忍不住靠在他腿上眯了眼。
等人睡着了,宋书玉才睁开眼,将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吩咐司机慢点开。
她倒是睡得香了,不知他昨夜如何煎熬,从老宅再回公馆,光是想到他有意退婚的谣言已在平洲大户间传开,怎么也无法入睡,原是想今日便登门赔礼道歉,只是他一人上门,恐怕根本不能令鱼重良夫妻信服,让母亲一同前去,又怕令他们更恼。
辗转几回,还是翻身下床,穿衣让人备车北上,不想临出发前,老宅有人来报,说太太回上海去了,这才作罢。
至于宋父能把婚期定下来,实属意外之喜。
司机开着车,十分体贴他家爷许久不见小夫人的心情,慢悠悠地在城里转了两趟,才回到正道上。
临近鱼家,宋书玉面不改色地收起两只白袜子,放到西装口袋中,隔了会,才拍拍怀里的人。
“香香,醒了,到家了。”
鱼香揉揉眼,还有些迷糊,任他牵着下车,只想赶快回家躺到暖乎乎的被窝里。
门房听到声,开了门,鱼香屋里的丫鬟柳叶撑伞迎上来,给姐儿披了件衣裳,对未来的姑爷道:“先生和太太都已经睡下了。”
宋书玉点头,“回屋让她泡个澡再睡,别受了凉。”
柳叶忙应下,见宋书玉交代完,盯着姐儿站着不动,唯恐这人像从前一样,要亲自送姐儿回房。
“姑,姑爷……”
宋书玉眉眼一松,看了眼整个身子都快趴在丫鬟身上的鱼香,满意道:“等她明早醒了,告诉她我过几日再来看她。”
“晓得了。”
柳叶唤门房,将人送出门去,又扶着姐儿回屋,房里热水已经备好,鱼香懒懒地趴在床上,不想动。
“姐儿,起来洗洗再睡吧。”
鱼香头埋在被窝里,扭着屁股,撒娇:“我不想洗,想睡觉。”
“太太吩咐的。”
“娘睡了。”才发现不着。
柳叶笑:“哥儿还没回呢,太太等会起了,说不定还要过来看的。”
讨人厌的哥哥,鱼香哼唧哼唧地甩下袜子,又脱下衣裳,进了浴桶。
柳叶拾起衣裳,刚捡起袜子,心里咯噔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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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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