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周，天气越来越冷了。

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姜柠每次下课都要用手在上面画点什么，画个笑脸，画朵花，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画完了，就转过头去看程里，看她有没有注意到。

程里每次都注意到了，但每次都假装没注意。

姜柠也不拆穿她，就自己偷偷笑。

———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周旭又请假了。

姜柠把数学卷子摊开，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盯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偷偷看了程里一眼——程里在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时间简史》。

“啊里。”她小声喊。

程里头也不抬：“嗯？”

“这道题不会。”

程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探过身来。

姜柠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程里低头看题，她低头看程里。看她的睫毛，看她的侧脸，看她握笔的手指。

程里讲完了，抬起头，正对上姜柠的目光。

“听懂了吗？”她问。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听懂了。”

程里看着她，没说话。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别的什么。

姜柠被她看得心虚，赶紧低下头，盯着那道题。

程里没再说什么，继续看书。

但姜柠盯着那道题，盯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程里看过来的那个眼神——太近了，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

“姜柠。”

姜柠吓了一跳，抬起头。

何梓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干嘛？”姜柠问。

何梓筱把本子递给她：“班主任让收的作业，你帮我传一下。”

姜柠接过本子，正要往后传，忽然想起什么。

“你自己怎么不传？”

何梓筱看了程里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这组太冷了，我不敢过来。”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梓筱瞪她一眼，转身走了。

姜柠笑够了，把本子往后传。传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程里。

“啊里。”

程里看她。

姜柠笑着说：“刚才何梓筱说，我们这组太冷了，她不敢过来。”

程里没说话。

姜柠继续说：“她说的是你。你太冷了。”

程里还是没说话。

姜柠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何梓筱刚才那个表情，是真的有点怕程里。但程里明明……明明挺好的啊。

“程里，”她忽然问，“你对别人都这样吗？”

程里顿了一下，看着她。

“哪样？”她问。

姜柠想了想，说：“就是……不爱说话，不爱理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里没回答。

姜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就继续说：“但你不是这样的啊。你跟我说话，跟我一起吃饭，给我讲题，还……”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还给我起名字。”

程里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姜柠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操场边上，正好碰见几个女生在聊天。看见她们，那几个女生忽然安静下来，等她们走过去了，又开始小声议论。

姜柠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姜柠，收破烂家的……”

“……她怎么跟那个转学生走那么近……”

“……那个转学生，听说挺厉害的，家里很有钱……”

“……有钱又怎么样，整天板着个脸，谁欠她钱了……”

姜柠的脚步慢下来。

程里也慢下来，看着她。

姜柠没看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那几个女生的声音听不见了。姜柠忽然停下来。

“程里。”她说。

程里看着她。

姜柠低着头，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笑。

“没什么，走吧。”

那个笑和平常不太一样。

程里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

第二天，课间的时候，何梓筱又来了。

她站在姜柠桌边，看了程里一眼，然后凑到姜柠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姜柠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真的假的？”她问。

何梓筱点点头，也笑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何梓筱就走了。

程里在旁边看书，头都没抬。

姜柠转过头，看着她。

“啊里。”

程里没抬头。

姜柠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啊里。”

程里抬起头。

姜柠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你猜刚才何梓筱跟我说什么？”

程里没说话，但看着她。

姜柠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她说，班里的人都在传，你只听我的话。”

程里愣了一下。

姜柠继续说：“她们说你对谁都爱搭不理，就对我言听计从。我说什么你都听，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程里没说话。

姜柠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程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姜柠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是不是真的？”她问。

程里没回答。

姜柠凑得更近一点，小声说：“那我现在让你笑一个，你笑不笑？”

程里看着她。

姜柠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笑意，还有一点点狡黠的光。

程里看了她几秒，然后——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姜柠看见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笑得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里没理她，继续看书。

但姜柠笑完之后，抬起头，看着程里，认真地说：

“程里，你对别人什么样都行。但对我，就这样就行。”

程里看着她。

姜柠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就这样，就很好。”

———

那天晚上，程里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本《时间简史》，脑子里全是姜柠说的话。

“你对别人什么样都行。但对我，就这样就行。”

她想起姜柠说这话时的样子。笑着的，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但眼睛里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很轻，很淡，但程里看见了。

她想起自己那个嘴角的动静。

为什么要笑？

她不知道。

就是看见姜柠那样笑着看她，就忍不住动了。

她盯着书页，盯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何梓筱说的那句话——“她只听你的话”。

听吗？

她想了想。

姜柠让她交作业，她就交。姜柠让她别趴着，她就不趴。姜柠让她一起吃饭，她就一起吃。姜柠喊她“啊里”，她就应。

好像是真的。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但现在想想，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姜柠说什么，她都会听。

不是故意要听。

就是……听见了，就想照做。

程里把书合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一小块。她看着那团光，想起姜柠笑起来的样子。

忽然觉得，听她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

第二天早上，姜柠到教室的时候，程里已经在座位上了。

姜柠放下书包，看着她，忽然笑了。

“啊里，早啊。”

程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柠不在意，继续笑着，翻开课本。

过了一会儿，程里忽然开口了。

“啊柠。”

姜柠转过头看她。

程里没看她，盯着手里的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姜柠看着那双红透的耳朵，正要笑，程里又开口了。

“今天想吃什么？”

姜柠愣住了。

程里还是没看她，声音很平：“中午，我带。”

姜柠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酒窝露出来，笑得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片雀斑照得格外好看。

“吃什么都行？”她问。

程里点点头。

姜柠想了想，说：“那就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红烧排骨。”

程里嗯了一声。

姜柠笑得更开心了。

她转回去，看着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程里那句“今天想吃什么”。

还有她红透的耳朵。

还有她明明害羞，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姜柠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