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阜阳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操场上、屋顶上、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姜柠趴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程里，你看，下雪了。”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程里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嗯。”她说。

姜柠不满意这个反应：“你就‘嗯’一下？”

程里看着她，想了想，又说：“挺好看的。”

姜柠笑了，转回去继续看雪。她的手还伸在外面，接了几片雪花，又缩回来，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

程里看着她那个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

下午放学的时候，雪还没停。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一起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雪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细细的一层。姜柠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程里，看她头发上的雪，看她沾了雪花的睫毛。

“程里，你头上都是雪。”姜柠说。

程里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

姜柠停下来，踮起脚，帮她拍掉头顶的雪。程里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姜柠拍完了，退后一步，看着程里的脸，忽然笑了。

“程里，你的睫毛上也有。”

程里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姜柠看着那个动作，笑得更开心了。她没再伸手，就那么看着程里，看着她睫毛上那一点点白，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雪里显得格外深。

“好了，”她说，“现在没了。”

程里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打着转。姜柠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里，”她开口，“我一直叫你程里，你叫我姜柠。”

程里看着她，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姜柠想了想，说：“你不觉得这样太正式了吗？”

程里没说话。

姜柠继续说：“别人都叫我姜柠，你也叫我姜柠。但我想……”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让你叫得不一样一点。”

程里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姜柠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雪地上被她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奶奶叫我小柠，”她说，“你也可以叫这个。不过……”她抬起头，看着程里，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你也得让我给你起一个。”

程里愣了一下。

姜柠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们之间。

程里没说话。

姜柠等了一会儿，有点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程里还是没说话。

姜柠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就随便——”

“好。”

姜柠愣住了。

程里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好。”

姜柠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酒窝露出来，笑得雪落在脸上都顾不上擦。

“那我想想啊，”她歪着头，看着程里，“程里……啊里？叫你啊里好不好？程里的里，前面加个‘啊’。”

程里没说话。

姜柠看着她，有点紧张：“不喜欢？那我再想想别的——”

“喜欢。”程里说。

姜柠愣住了。

程里站在路灯下面，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在灯光里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喜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姜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安静得能听见落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姜柠先开口了，声音也有点轻。

“那你叫我什么？”

程里看着她。

姜柠被那双眼睛盯着，忽然有点不自在。她偏过头，让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但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程里。

“我奶奶叫我小柠，”她说，“你也……你也可以给我起一个。”

程里没说话。

姜柠等了一会儿，有点慌了：“你随便起一个就行，不一定要好听的，我——”

“啊柠。”

姜柠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程里。

程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发烫，在路灯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她没看姜柠，盯着地上的雪，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啊柠。”她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

姜柠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酒窝露出来，笑得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

“嗯！”她说。

———

那天晚上，姜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程里喊她“啊柠”的样子。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耳朵红红的，眼睛不看人，盯着地上的雪。

她想起程里说“喜欢”的样子。就两个字，说得那么认真。

她想起程里站在路灯下面，雪落在她身上，那双桃花眼在灯光里亮亮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嘛，她想，就一个称呼，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她就是高兴。

高兴得睡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一层。姜柠看着那团光，慢慢闭上眼睛。

啊里，她在心里喊。

啊柠，她也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响。

———

同一片月光下，程里坐在桌前，对着那本《时间简史》，一页都没翻。

她脑子里全是自己喊出“啊柠”的那一刻。

为什么会脸红？

为什么会不敢看她？

为什么喊了一遍，还想再喊一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姜柠笑起来的样子，在雪里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睫毛上沾着雪，化了，亮晶晶的。

程里盯着书页，盯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那双粉色的拖鞋。

她现在知道是给谁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肯承认。

———

第二天早上，姜柠到教室的时候，程里已经在座位上了。

姜柠放下书包，看着她，忽然笑了。

“啊里，早啊。”

程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柠不在意，继续笑着，翻开课本。

过了一会儿，程里忽然开口了。

“啊柠。”

姜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程里没看她，盯着手里的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姜柠看着那双红透的耳朵，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里没理她，继续看书。

但姜柠笑完之后，凑过去一点，小声说：

“啊里，你耳朵又红了。”

程里的耳朵，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