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摘枇杷的女孩

“妈妈妈妈,芽芽姐什么时候来呀?”能一个人玩的项目都玩了玩一圈,宋苗苗等得有些无聊。

近几年的夏天越来越热,位于天心山脉一处山坳里的避暑胜地——平溪度假村也暑热难捱。

陈越一手撑伞一手拿着小电风扇,给宋苗苗吹风。

“陈越!”

听到熟悉的呼唤,陈越脸上的笑意也浮起。

宋晓带着自己的女儿前来与陈越会合。

芽芽上了中学,性格沉稳许多,看见小表妹还是露出笑容,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晓姐。”宋尧拿着两个冰淇淋回来了,两个小女孩一人一个。“我再去给你们买。”

“不用了。”宋晓摆摆手,“去坐摩天轮吧,芽芽看到苗苗拍的照片,路上一直念叨。”

宋晓是医生,平常工作非常忙碌。宋芽芽对这个水上摩天轮心心念念,但平溪度假村游客实在太多,这个摩天轮要排很长时间的队,因此一直不得空过来。

今天也算是托宋尧的福,清清静静地陪孩子玩一天。

到了摩天轮入口,陈越看见带着鸭舌帽的工作人员,顿时一愣。

“小姜妹。”杨水生已年过四十,身材略微发福。长期在户外工作,皮肤比年轻时候黑了许多。

听到这声称呼,三人同时沉默了。

宋晓看了一眼二人,率先开口,“水生,好久不见。”

“你们两家来这边玩啊?”

“对。”

摩天轮轿厢打开,宋晓迅速结束闲聊,五人进入轿厢。

宋苗苗想起在家里翻到妈妈的旧物,一年级课本上,一个娟秀的字体写着【姜越,一年级(1)班】。

“妈妈,他为什么叫你小姜妹?”

孩童清澈的眼眸一派天真。

摩天轮缓缓升起,陈越看到金光炜烁的河、沿河飘拂的柳。当年从宋尧家门前蜿蜒上山的小路,已经修成了采摘园漫步的木栈山道,只有山上的枇杷林仍旧叠翠成荫。

——————

清明时节,下着微雨,山路泥泞湿滑。

宋尧披着雨衣,眼看球鞋裤脚上飞溅的泥点子,眉头皱了起来。

“宋尧?宋尧!”

前头挤挤攘攘的人堆停下,宋尧抬头,看见宋建民那正适合上坟的脸色。“二姑父和你说话!没听到吗?”

二姑姑笑着圆了句,“孩子在后头隔着老远呢。”

“把耳机摘了!”宋建民来劲了,“一点礼貌都没有,长辈跟你说话你装聋!”

宋尧抬头,定定地瞧着宋建民。

庄云丽瞅准时机,及时插话:“小尧,在家里天天戴也就算了,来给老祖宗们扫墓上坟,怎么还戴啊?”

爬了二十来分钟山,左脚踝隐隐作痛,还要听这些亲戚们一口一个大哥大嫂的恭维奉承,宋尧如同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心里火烧火燎。

正要开口,身旁的奶奶拉住宋尧,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孩子,要去给老祖宗们扫墓上坟,耳机还是摘了吧。”

宋尧拳头捏了又松,最终冷笑一声,将耳机摘了扔进耳机盒里。

有人打圆场,“走走走,还要十几分钟呢,走了走了。”

没走几步,前面的人又住了腿,宋尧抬头看,前方山路陡然收窄,一条狭窄的陡坡上去是一片林地,林子里钻出一对父女,女孩穿着校服,背着背篓,发上已挂满细密的雨珠。

她父亲跛着脚跟在后面,手上掂着一个提篮。

宋家二十来号人,还拿着许多祭扫的东西,因此诸人停下,等这对父女先过。

这对父女不知是在说什么,女孩停步回头,冲她父亲说话。

谁曾想,她父亲竟然一脚踹到女孩肚子上,女孩脚一滑,摔到山路边杂草荆棘丛生的沟里,沿着山沟滚落两三米,背篓里的东西滚落一地。

宋家人见状无不惊诧。

宋奶奶定睛一看,“是姜老二和姜越,造孽哟!”

宋爷爷已经经扶着路边的石头往沟下探。

宋尧拉住爷爷,“路太滑了,我下去扶她。”

宋尧好不容易到了跟前,只见女孩扎好的马尾被荆棘勾散,碎发散落在脸侧。

姜越摔得头晕眼花,从山沟里勉力坐起来,才注意到侧边的山路上乌泱泱地挤着一群人,脸色早已涨红。

又隐约瞥见来搀扶自己的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男孩,低着头又羞又窘,眼底红了一圈。

宋尧把人扶起,注意到她小腿上划出好几条血印。

趁姜越把翻起来的裤腿捋下去,他拎着背篼,给姜越捡掉落一地的枇杷。

祭扫队伍里年轻的和热心的,也慢慢摸着下沟来,给姜越捡枇杷。

姜越忙不迭地道谢。

站起身来,宋尧才发现这个女孩个头堪堪过他的肩膀。

却极瘦削,手腕处的骨头嶙峋萧索,像秋日里瑟瑟发抖摇摇欲坠的叶。

把散落一沟的枇杷捡起,女孩想要接过去,宋尧摆了摆手,“你先上去。”又看了眼她明显已经肿胀起来的脚腕,“你这会儿还走得动吗?”

姜越努力压住自己的哭腔,“能走,给我吧。”

“小越你别犟了,快先上去。”

接话的是宋尧的三堂叔家的堂姐宋晓,她是在村里长大的,一见是姜越,心里就都明白了。

等到宋尧从沟里爬上来,就听见爷爷正在数落那个父亲。

“姜越这孩子这么乖巧懂事,你当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还动手!”

宋爷爷是村里的老支书,平日里专好打抱不平,只是对着姜老二这样的人,说多少句都无益。

宋尧听见那男的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也不答宋爷爷的话,只瞪姜越一眼,自顾自下山去了。

宋家人没再耽搁,径直往山上去。

“他为什么这样打他女儿?”经此一遭,宋尧先前的气全忘脑后头,只挂念着那个女孩的遭遇。

“估计是因为读书的事,姜老二不让姜越读书了。”宋晓回头搭话。

她和姜越家住得近,她大姜越七八岁,姜越没有母亲,小时候没人给她梳头,头发总是脏兮兮乱糟糟的,她教姜越梳头扎头发。

只是后来举家搬到城里,见的少了。

“我昨天回来遇到姜越,她跟我说她爸让她读完六年级就回家。”

“那怎么成?”宋爷爷更不高兴了,“九年制义务教育,再怎么初中得读完啊!回头我跟乡里的领导们反映,再组织人上他家去做做工作。”

宋奶奶劝道,“跟孙书记讲讲,叫他组织人去,你个退休老头,老是越过人家孙书记干嘛?”

庄云丽在前头听得明白,笑着对宋建民说,“咱爸真是闲不住,什么事都出手管,不怪人家叫他老宋江呢。”

宋建民不耐烦,“叫他俩来带一带轩轩都不肯,自己亲孙子不愿管,倒去管这些闲事。”

宋家的祖坟都埋在这座小山头后。

在山头与天心山脉的主峰间,宋爷爷请人算过,是块聚财兴业的风水宝地,因此将散落在山间的祖坟都迁到此处。

扫墓结束,宋家人零星下山。

宋爷爷走到一棵松树下,对着宋奶奶说,“这棵松树长得好呀。”

老两口相视一眼。

宋尧心下一紧,爷爷今年也不过六十出头,精神矍铄。

当年迁坟时,他特地在此种下一棵松树,对着宋尧说,以后爷爷奶奶就葬在这里。

宋尧年纪尚小,听了这话,大哭出声,“我不要你们死。”

只是后来,他也渐渐地不再回来了。

“走,我做了新鲜的艾粿,好不容易回家,今天在这里歇吧。”

奶奶紧紧牵着宋尧,手掌温暖宽厚如初。

与母亲白皙细腻的手不同,奶奶一生辛苦操持,掌上尽是厚厚的茧和深浅的斑。

回到家中,宋尧上楼换了衣服,下楼时宋奶奶已端上早早起床做好的艾粿。

庄云丽拿起一个艾粿喂宋禹,宋禹咬了一口,“呸,不好吃。”

庄云丽瞟着宋建民的脸色,温声哄道,“这是奶奶做的艾粿,难得我们一家团聚…”

“奶奶,你说要给晓姐家送一点?”

宋奶奶看着猛然起身的宋尧,心情有些无奈。

踢球伤了的脚还没好全,走起路来隐隐作痛,却不及心里的一片萧索。

雨虽暂住,天仍然阴沉沉的。

宋尧到了宋晓家。

宋晓家里还有留下吃饭的宋家亲戚,见到宋尧,招呼他入座。

宋尧推却,“我给你们家送艾粿来,还要去其他家。”

有个并不眼熟的亲戚开口,“好长时间没见你了,长这么高。”

宋尧虽然不认识,幸好宋建民是长房老大,一概叫叔。

寒暄几句,宋尧出了宋晓家的院子。

面前经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是校服上沾了泥,她换了一身衣服。这身衣服显然已经有些年头,肩头接缝处略微发白,裤腿也短了些。

她背上的篓子和手上的竹篮已经空了,饶是如此,依然显得步履沉重。

宋晓出来叫住了她,“小姜妹。”

“今天清明,这个是我大奶奶做的艾粿,给你拿几个。”

姜越摆了摆手,“晓姐姐,不用了。”

她的声音比宋尧想象中沙哑许多,宋尧下意识地觉得,这样一个清瘦的女孩,声音该像黄鹂云雀一样。

宋晓已经用袋子包好,直接放进她背上的筐里,免得她推辞。

宋晓看了眼傻站在自家院前的宋尧,最终还是拉着姜越走了几步,“你身上怎么样,没有伤着吧?”

姜老二照肚子踹,又从山沟里滚下来,怎么可能没事呢。

姜越眼眶一红。

“我没事,晓姐姐你家里有客人,我就不耽搁你招待了。”姜越意指宋尧。

姐弟俩看着姜越走远,绕过半截院墙,进屋去了。

“她应该是去镇上卖枇杷了。”见宋尧久不回神,宋晓叹了口气。

“她家里看起来条件不是很好?”

宋晓从不议论人家的长短,只浅浅说了句,“有那样的爸,没办法好。”

与宋晓作别,宋尧往回走。

才住了一会儿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愈下愈大,路上的行人都归家入户,天地间只有云层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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