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哟,小张大老远的过来吃顿饭再走。”大孙子回来,宋家老两口早早在院门口迎候。
宋奶奶惊讶地发现,司机是不怎么过来的小张。
等宋尧下了车,把宋尧给老人带的礼物拎到客厅里,小张瞥见廊下堆着一筐土豆。
八月中旬,天气燥热,小张头上的汗还没擦干,便上车准备倒车离开。
宋尧收拾好也出来问他,“你不吃饭就走?”
小张摆摆手,“晚上老板娘还有安排,我得赶回去,不吃了不吃了。”宋尧面色如常,不再多留,转身进了屋。
“嘿!”老宋对宋大老板两口子这种压榨员工的做法看不惯。
宋奶奶倒是心知肚明,“人家怕在我们这里吃饭,回去被找麻烦。”
宋爷爷眼神示意了宋尧的背影,对宋奶奶摇了摇头。
饭桌上,两位老人一大早起来筹备,杀鸡宰鱼,满满一桌好菜。
宋尧笑道,“怎么跟过年似的。”
宋奶奶笑道,“你回来我和你爷爷不就跟过年一样吗?”
孙儿暑假主动提出回来看望爷爷奶奶,宋爷爷高兴得不得了,吃着吃着,总觉不尽兴,起身去拿他前两天泡的山参酒。
宋奶奶给宋尧夹了筷子菜, “儿啊,这个鱼是村里的稻花鱼,现抓现做的,多吃点。”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在校足球队踢球,消耗量大,不好好补补怎么行?
“你忠叔呢?这次怎么不是他送你来?”
“忠叔被调去了保安部。”宋尧没有告诉爷爷奶奶,这几年宋建民的企业人事大变动,走的走,调的调。
爷爷拿酒还没回来,宋尧闲聊般问出了口。 “上次清明节回来遇到那个女孩,她怎么样了,还读书吗?”
宋奶奶一愣,“哦,你说姜越,肯定要读,你爷爷见到她爸就说一次,见到一次就说一次。”
宋爷爷的酒一杯给宋奶奶,一杯给自己,宋尧开了罐可乐,祖孙三人碰起杯来。
“那孩子成绩挺好的,学习又用功。要是她爸咬咬牙供一下,指定有出息。”宋奶奶叹息。
“谁?”宋爷爷一口酒下去,
“姜越。那孩子是个可怜的,小小年纪没了父母,被叔叔……”
“孙子好不容易回来这趟,不聊这些了。”宋爷爷摆摆手。
平溪村在天心山脉腹地,西靠宝山,东临省城,沿着公路下山,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中南第一重镇,能把日子过得贫困的,无外乎一个懒字。
人各有命,宋爷爷在村里当了几十年的书记,什么样的烂人厄命没有见过。
宋尧虽然心里记挂,也掩口不再提起,只和爷爷奶奶聊最近校园生活里的趣事,逗老人家开心。
暑日午后,一家人吃完饭,在廊下歇晌。
平溪村地势较高,植被茂密,夏日里气温也不高。宋家院子里一棵古榕,树冠宛如一把大大的遮阳伞,将大半个院子荫下。
爷爷奶奶一人一把摇椅,打开小几上的收音机,收听午后新闻。
“午间新闻报道:叙利亚危机已进入第20个月,战火仍在持续……”
宋尧百无聊赖,被爷爷奶奶猛猛投喂一整顿,正想找点事做消一消食。突然,他想起小时候常去玩水的那条河,告诉爷爷奶奶,“我去河边游泳去!”
奶奶本来打着盹,一下惊醒了,“现在河边水太大了,儿啊,别去了。”
宋尧挠挠头,“没事,我找小虎哥一起去。”
“注意安全,别往落水洞那边去!”
“好嘞!”话音未落,宋尧早出院门一溜烟跑了。
宋虎是宋尧的远房堂哥,宋尧小时候回老家,两人总是凑在一起玩。
等宋尧到了宋虎家门口,眼见一个身量中等的年轻女人背着个熟睡的婴儿,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剥豆子。
“找谁?”见宋尧往家门里面望,女人半仰头斜睨宋尧。
“宋虎在家吗?”宋尧对老家这些亲戚不甚眼熟,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
“不在。”女人没好声气。
“小尧你来了?快,快进来坐。”婶婶一早上去宋家帮忙,就听两老说宋尧今天回家。
既是自己的侄儿,也算得上是少东家。甫一听到门口的说话声,她便赶紧出来招呼宋尧进屋去坐。
宋尧推辞,“我来找小虎哥,他不在,我不坐了,还有事呢。”
“哦,好。”婶婶转头瞧见门口坐着的儿媳,给宋尧介绍,“这是你嫂子,你侄儿都三个月大了,他俩结婚你都没来,头一次见吧?”
嫂子?侄儿?宋虎的年纪也就比他大个三四岁吧,宋尧只觉得头皮发紧,“学校难请假,婶儿你们忙,我不打扰了。”
宋尧自己一个人往河边去。
夏日午后,山间虫鸣蝉噪,他隐隐记起,去年年底和爷爷奶奶打电话,是听他们提起过哪个堂哥要结婚了。
河边静悄悄的。
脱了上衣和鞋,下了水,宋尧一哆嗦。别看太阳毒辣,山林掩映下的河流隐有一股凉意。翻身仰躺着,任由流水冲刷自己的身体,宋尧静静地望着天空。
第一次来这里,是姚女士带他来的。
那时老家的房子还没有翻修,是普通的二层小楼房,八月太阳直晒屋顶,午间的二楼室内极热。
宋尧实在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他在城市里住惯了,刚到乡下两天,吵着闹着要去游乐场,要吃冰淇淋。
妈妈被吵得没办法,只好哄他,带他到河边玩去。
于是在这条河边,在那棵柳树下,留下了母子俩为数不多的合照。
腿边有一瞬的冰凉湿滑,宋尧回过神来,是一尾小鱼。
他伸手去够,鱼儿自然滑溜走了。宋尧翻过身来,去追逐那尾小鱼。
鱼儿起伏嬉游,在宋尧的掌上指尖来去自如,也不知人要抓鱼,还是鱼在戏人。
游了一会儿,宋尧从水里探出头,回头一看,从自己下岸的石滩已游出了二十多米米,便调转头,准备游回去。
“啊!”岸上一声尖锐的女声,瞬间吸引了宋尧的注意力。岸边是一片松林,树林中隐约可见两个人影,尖叫声就是被扑倒的人发出的。
女声颤抖着,不可名状的恐惧,“谁?干什么!”
离岸边越近,二人的对话听得越清晰,宋尧暗道,不好!
来不及分辨这女声是否熟悉,宋尧爬上岸,速干的运动短裤贴着腿,他赤脚奔去。“谁在那里!”
林间那个男人听到动静,慌忙起身跑走了。
宋尧冲过来,只见被扑倒的女孩翻身起来,朝着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张望。
熟悉的校服,熟悉的瑟缩的腕骨,姜越。
姜越的手臂因大力的握拽,小臂处红肿一圈。
她起身时发出嘶声,伸手撑了撑腿,宋尧见她被扑倒的地方有几块碎石,细细看去,胳膊上果然有些划伤。
“你没事吧?那人是谁?”
那人显然熟门熟路,几步跃进灌木丛里,不见了身影,姜越只隐约见到黄色的发顶。
“我打电话报警。”
报警?姜越在村里长大,这个词汇对她而言显然过于陌生。
她回过头来,近乎央求地问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孩,“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宋尧不能理解。
他的父辈已经离开这片故地多年,他也从未在此生长,此地于他不过是夏令营般闲适的去处,因而他从未见过,笼罩在群山叠嶂中的真正面目。
“这种人渣败类不正法,万一他以后还做这种事呢?”
姜越急了,“我求你,别说出去,你要是说出去,我没脸见人了。”
宋尧又气愤又无语。
姜越伸手提打翻在地的篮子,“嘶。”膝盖上阵阵刺痛,她有些站不稳。
宋尧眼疾手快,伸手扶住。
久在绿茵场上历练的身躯,与其他书案前苦学的同龄人不同。
男孩打着赤膊,小麦色的肤色,上岸狂奔后肌肤上涌出温热的汗。
姜越只觉得扶起自己的手比骄阳还要灼人,炙烤着自己的手臂,强忍着没有推开。
站起身来,她悄悄打量眼前人,他的身材已经伸展开,面上却仍带着纯真的稚气。
与那些在台球厅、棋牌室或是溜冰场,下流地扫视打量她的赤膊男人不同,眼前的男生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急切地注视着自己。
“你一个人跑到林子里来做什么?”这片松林远看小小一片,进来才发觉林深木厚,像一张大网笼罩在头顶,覆住所有阳光。
要不是她的所在靠近岸边,宋尧估计都难听到女孩的呼救。
“来捡松桠和松明。”姜越擦了擦脸,她刚才被扑倒压制,急得满头大汗。
宋尧这才看到地上的篮子,里面装满了松桠,和一些松脂缠裹的枝。伸手提起来。“这是干什么用的?”
“生火用的。”姜越伸手接过,注意到宋尧光着脚。“你的鞋呢?”
“我刚才在河里游泳,鞋和衣服脱在石滩那里了。没事,我等会儿游回去。”
姜越摇头,“那怎么行,林子里全是石头、松刺,你踩着怎么办?这样吧,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拿过来。”
“不用……”宋尧推拒的话还没出口,姜越便一阵小跑去了。
片刻,宋尧见姜越回来,脸上因为跑动微微洇出汗意。
“你的衣服鞋子是放在石滩上的吗?”姜越两手空空,急切地问。
宋尧一听,完了,“我放在那块大石头上了,不见了?”
“我找遍石滩了,大石头小石头都看了一圈。”姜越闻言,更着急了。
宋尧头大。
衣服鞋子无所谓,要紧的是那部4s,今年1月国行上市,才换的新手机,下水前压在叠好的衣服下面。
等到姜越到宋虎家借来一双拖鞋,宋尧已经提着她的篮子走出了松林。
她回来时遇见了回家的宋虎,他提着个袋子,有些心不在焉,听姜越说起事情原委,呆愣在原地一言不发,随后快步走开了。
“你慢点。”姜越快步跑过去,把拖鞋递给宋尧。
宋尧是从小在球场上摔打的人,骨折都经历过两次,踩点石子松刺倒是无所谓。
只是心情着实郁闷。
天色渐晚,夕阳映着晚霞,铺在河上,波光粼粼如同翻滚的缎浪,晚风吹过,河边垂柳飘舞。
“你快回去吧,你爷爷奶奶该等着了。”姜越已经知道,他是宋爷爷的孙子。
村里人说,宋爷爷的儿子是大老板,她上山采枇杷时路过宋家的房子,也是全村最气派的。
“我先送你回去吧。”宋尧心头的烦躁,除了丢了手机的懊悔,还有一层蒙在心头的余悸。
“不用了。”想到那间破败的房屋,姜越急忙摇头。
“唉?!”眼见姜越转身离去,宋尧心里空落落的。到底放心不下,还是远远地跟着姜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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