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白得发亮的手覆着肉粉色，斑驳光线随指头的抬起落下，在修长的骨节间跳跃。
抽了先天灵骨，这双手在静止的状态下会细微发颤，修炼也受影响。
扮演了一年别人，又沉睡十年，本想借着问鼎赛回去取灵骨，顺带报百沐门的恩，没想到刚要做回自己就遭遇阻碍。
灵骨虽比不上千万人中才出一个的仙灵化骨，总归蕴藏了出生以来的壮骨灵力，是修炼者体质的保证。
昨夜林海澄开启护山大阵，查了记档，没找出任何蛛丝马迹，目前来看的确没人碰过阵法。
在不开启护山大阵的情况下偷摸抽走灵骨，前提是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当真有些神通。
这样看来，还是得去玉山宗找找头绪。
应柚雪苦笑，死过两回的人了还要被人惦记，悲催。
院门口两条尾巴频频探头，应柚雪回过神，让他们过来。
“掌门和薛长老还在道场招募么？”
庄七手里捧着药壶，放下呵呵笑着，给丁初初递去眼神，后者麻溜歪头倒药。
“今日掌门答谢宴，掌门一大早便去迎圭峰主殿了，薛长老跟纪长老在招募摊下棋。”
“哦。”应柚雪手指一横堵在鼻孔下，“小七，你去把薛长老请来，让他带够身家，就说我带他去招募弟子。”
“大师姐，那这药？”丁初初见缝插针。
一口闷完，应柚雪取出薛保宁给的灵丹，嚼下去三颗。
短时间内还得靠丹药提升体质，这些个普通丹药花不了几个灵石，就算没多大用，好比石头缝里细流入潭，反正薛保宁多的是钱。
至于那纪从渊……
庄七听话走开，没两步回了个头：“师姐，招募的弟子是谁啊？不如咱们一道去，说得清楚些。”
应柚雪冷言：“不必了，不想见纪傻帽，不想在自家开杀戒。”
三个“不”说得认真，庄七和丁初初不免同时咽了口唾沫，对眼确定一件事：大师姐脾气好顶，可不能惹她。
同时为某长老担忧。
一炷香时间过后，他们更担忧了。
因为纪长老不知是不怕死，还是真的很想拉进跟应柚雪的关系，居然跟来了。
薛保宁、庄七和丁初初三个莫名挤在一起，留纪从渊独挡杀气。
他人很高，软袍宽袖在风里轻舞，放松得很，笑脸盈盈道：“师妹，此番出游，我得了几件好东西，送你可好？”
应柚雪闪身到他面前，下最后通牒：“不退婚，你死。”
纪从渊不紧不慢地解开腰间的灵物袋，两指拨开袋口，在应柚雪杀招落下的同时，取出两枚培元丹。
苍白的手一顿，收了破风出去的一招。
刻意打偏吓唬纪从渊，逼他退婚便收手，不过应柚雪没想到这货真有好东西。
培元丹虽比不上极品护灵丹，也算修复疗伤的一大圣药。
按理这类丹药流不到市面上就会被瓜分完，以百沐门吊车尾的地位，如同海底捞针。
应柚雪刚醒来的那两天听薛保宁说过，纪从渊家中给他物色了骖鸾殿的分属青鸾宗，他不肯，跟家人闹掰来的百沐门，想来他家里应该有些门道。
谁人背后没有隐秘，薛保宁没有刨根问底，应柚雪也不太感兴趣。
“师妹笑纳？”
微粉的手心轻拢，含着两枚红彤彤的药丸，纪从渊笑盈盈托在面前。
对现在的应柚雪而言，这些东西无比珍贵，但还不至于卖了自己，所以她笑不出来，更别提伸手拿。
“修复滋补的丹药我得了许多，只求师妹暂不废弃婚约，以半年为期可好？半年后，师妹若还看我不顺眼，要杀要剐，要退婚，我绝无二话。”
这人虽然傻不拉几的，心还算实诚，嘴巴也还算牢靠，昨天的事没跟人提过。
应柚雪坦诚道：“答应你倒无妨，但我话说前头，我无心与你结为道侣，你送我这些药也是白给。”
纪从渊直接倒出三小瓶的高阶修复药丸，爽快递给应柚雪。
“师妹不必顾虑那些，我全出于一厢情愿，只是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师妹今后不要刻意避开我。”
应柚雪无奈，也不知道这人看上她什么了，话说得这么明白，还非要上赶着。
上一个舔成这样的，还是爱李紫茵死去活来的男配，纪师忱。
本书亲妈跟姓纪的有仇是吧？
“随你吧。”应柚雪还有事要办，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你们先回，薛长老，跟我去个地方。”
纪从渊见好便得寸进尺：“师妹，我跟你们一道去。”
“你要跟我不拦着，但你最好闭嘴。”
应柚雪打开一瓶培元丹，一咕噜全倒进嘴里，当零食嚼了。
随即觉得自己对金主爸爸未免粗鲁了些，语气稍微和缓，“我办事不喜人啰嗦。”
半个时辰后，百沐门的几人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玉山宗歇脚的院落，门口的灯笼已换回红色，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应柚雪出门便掩了面容，随拜访的人走进昨日施展引魂阵的隔壁院子。
书中恶毒女配杏晓依爱慕温灵溯不得，会在这次招募大会期间给温灵溯和李紫茵下毒。
玉山宗掌门用灵草救回爱徒，查出幕后凶手，一剑把她嘎了。
门口有人收拜帖，应柚雪看了一眼，薛保宁递去帖子和登门拜礼，有些错愣。
没记错的话，他才是长老吧，怎么干起弟子的活了。
“有劳，杏晓依住哪儿？”
那人看向西院墙上的小门，“杏晓依独来独往惯了，不愿与其他弟子挤在荣辉堂，找她干嘛？”
听语气相当不屑，应柚雪谢过他，径直进了小门。
这是一个附带的四方小院，人不多，正屋出来三个人，瞄了他们一眼，自顾自走去外面。
大白天，唯独角落里的小间陷在墙边投下的桂花树阴影中，隔着窗户纸亮着晦涩的烛光。
“阿雪，这便是你要招募的人？”薛保宁四下环顾，“这人不大受玉山宗的人喜欢啊。”
“又不是搭戏班子，”应柚雪随口一怼，“别人喜欢值几个钱。”
“哈哈，师妹有见地！”
薛保宁白去一眼，“你死不死？”说完话对上应柚雪回头望小门的视线。
“阿雪？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应柚雪：“……”应该不明显啊。
“不要在意细节，来。”
赶上好时候了，几人进门，恰好撞见杏依晓在给炼制好的毒丹加猛药。
应柚雪指弹指关门，上了一道防止外头听见里面人说话的符，甩出去一包灵石。
“长话短说，我们是百沐门的，我要你退出玉山宗，来我百沐门。这里有十万灵石，够给你母亲买药续半年的命。”
“笑话！什么不入流的门派也敢来我玉山宗放肆。”
哐当！
“二十万。你炼制毒丹我们可以假装没看见，不就一个男人嘛，得不到再找一个，我百沐门个个都是黄金单身汉，随你挑。”
薛保宁：“……”
纪从渊：“师妹，我对你痴心一片。”
“闭嘴。”
长得很高的纪长老委屈地缩在她身后，“好吧。”
“既然你们看见了，”杏晓依捏起三根毒刺，“今日也别想活着离开。”
咻——
片刻后，杏晓依被困在原地。
哐当！！
“三十万。我知你并非天生恶毒，你母亲半人半妖，宗里得知此事后，劝你任她自生自灭，而温灵溯生来热情，又让你误会他对你有意思，各种缘由让你心生怨恨，才走错了路。”
“咳咳，阿雪啊，三十万不少了。”薛保宁开扇遮住嘴，压低声音，“她值得么？”
“反正你灵石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人才引进，坐边去，节奏都被你打乱了。”
大冬天的，薛保宁摇扇让自己冷静。
应柚雪继续说：“我要你代表百沐门跟我一同参加问鼎赛，你帮我打败温灵溯，顺便给你自己出口恶气。”
手指落在桌上，规律地敲了三下，“你还有七息的时间考虑，不肯，我告发你，找别人。”
等手指再度落下，杏晓依立马开口：“我答应。”
谁都不喜欢被威胁，但这个叫阿雪的给的实在太多了。
为防万一，应柚雪在杏晓依的体内种下禁制。
但凡她不听话，便有苦头吃。
两人约好，明日杏晓依脱离玉山宗，入百沐门。
应柚雪留下三十万灵石，但是拿走了杏晓依炼制的毒丹。
院门外来往的人不少，小院里依旧冷清。
薛保宁开扇掩嘴道：“阿雪啊，同境或更高境界才能瞧清对方的底细，你方才说那位女修已至涅古初期，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会算命。”
一旁的纪从渊啧啧拍手：“师妹神通，师妹好生厉害。”
应柚雪甩去一个眼神：病得不轻。
薛保宁小心问：“撬玉山宗的人，会不会结仇啊？咱们惹不起。”
“薛长老，你们惹不起，关我一个弟子什么事。”应柚雪理所应当地走开，“总之我想到法子达成百沐门在仙门露脸的心愿，其他的，不归我管。”
“唰——”
薛保宁收起折扇，“阿雪说得对！畏首畏尾做不成事。”
他正经不过三秒，追上问：“她这样的人才你还能招揽多少？咱们不差灵石。”
应柚雪倒是想多招几个，但像杏晓依这样知根知底，情况又比较特殊的确实难找。
一般人听都没听过百沐门，比起灵石，修为才是头等大事。
“杏晓依敏感多疑，但能归我们所用，明日她入门你们招待好便是，关于她母亲的身世，吐露出去一个字，哪日她要给谁下毒，我可不管。”
“师妹，明日你不在吗？”纪从渊几乎比她高一个头，说话却一副乖巧人夫样。
看在三瓶高阶丹药的份上，应柚雪解释：“我要找个地方闭关，三日后回来。”
至少眼下这几天先把金丹护好，不至于比赛时出现意外。
再一个，杏晓依知道她的真容，一天到晚用隐面咒，也怪浪费灵力的。
“我陪师妹一同去，为你护法。”
“呵，多谢你好意。”
谁护谁还不一定呢，不是应柚雪看不起筑基修士，从昨天纪从渊的表现来看，此人胆子可见一斑，深山老林一声狼嚎估计都能把他吓哭。
“对了，”应柚雪回头，“你有隐藏面容的法宝？”
“额，师妹——”纪从渊有些为难。
“那是他偶遇高人所得。”薛报宁替他解释，“高人说他境界不足相貌却气派，过于惹眼，阿雪若想要，我去外头给你买。”
“我又不是强盗。”
只不过感觉他的法宝不错，想打听打听哪里得的，既是因缘际会，估计市面上难得。
“得了，你们回去吧。”
行到无人处，路旁南风树的叶片轻曳，应柚雪身影一晃，消失在风中。
薛保宁吸了口凉气，“她不是炼气中期吗？怎么快成鬼影了？不对！这事不对。论辈分论职，咱们才应该是发号施令的人吧？她一个弟子怎的比长老派头还足？”
纪从渊轻声嗤笑，“还继续参加招募大会么？”
“那得参加，万一招到人傻境界高的，咳咳，我是说，有慧眼的，来一个赚一个。”
纪从渊目光放远，顺着风吹去的方向，那位应该到山口了。
确实如他所料，应柚雪很快来到道场下山口，一丛不起眼的树草堆旁。
她从没人注意的地方出来，向守门弟子出示护灵玉简。
对方检查内里贮藏的一点灵力，“是护山大阵的灵力无误，请。”
穿过护山大阵的灵罩，没有引发警报，守在外面的弟子放行。
招募大会还有最后三天，没几个人下山，个把出山的都用御剑飞行。
应柚雪作为最无用的小门派弟子，按理不会使用，演戏演全套，行到无人处才踏风飞行起来。
太阿山离玉山宗不过百余里，应柚雪回眸，说不出的滋味。
极境中那些痛苦仿佛上了诅咒的钉子，深刺在灵神中。
反方向东去是临安城，临安再向南五六里，人烟罕至。
应柚雪扫了眼，看上一座奇骏险峰，是个好去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