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三个月，陆薇转正了。
那天梁菁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递给她一张转正申请表，已经签过了字，梁菁的名字写在“人力资源部领导意见”那一栏，笔锋干脆利落，和她平日里整洁有序的办公桌面一样，干净有序。
“你的社保从下个月开始交，记得去办张社保卡。”梁菁说，“公积金也有，不过是最低缴费基数，有总比没有好，对吧。”
陆薇立马双手伸过去接过表，手指微微发颤。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她想说谢谢，但喉咙有点发紧，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只挤出一个“嗯”。
梁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报表。在陆薇出门的同时，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自考本科还有几门？”
“啊？还有六门。”
“明年能考完吗？”
“能的。”陆薇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梁菁点了点头。“那明年考完了，你要不要考公务员试试。你这个专业，本科毕业了岗位多。”
陆薇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梁菁提过考公的想法。她只是偶尔在午休的时候翻翻公务员考试的教材，用便签纸遮住封面，就怕被人看到。她不知道梁菁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我……还没想好。”她说。
“不急。先把本科拿到。”梁菁说完，又开始看报表了。
“办社保卡的事情记得问晓楠”梁菁低着头嘱咐到。
“好，谢谢菁姐”陆薇终于说出了谢谢。
陆薇走出办公室，秋天的风钻进走廊，吹拂过她的发丝，她静静伫立在原地，手里捏着转正审批表，阳光照在那张纸上，梁菁的名字在光里闪闪发亮。她想，菁姐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在看考公教材的？是她把便签纸碰掉的那次？还是她午休时趴在桌上，教材摊开忘了收的那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努力向前，不管还要吃多少苦，她都得继续往前。
转正后的工作内容更多了。除了每日的销售报表统计和门店巡检之外，梁菁开始让她参与区域内的营销策划和加盟商对接。陆薇的Excel技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从只会求和到会用VLOOKUP函数，从手动对齐到会做数据透视表。周晓楠也教了她很多财务上的东西——怎么核销费用、怎么看利润表、怎么发现门店数据异常。从一开始啥都不懂的职场新人，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陆薇渐渐变得沉稳干练、得心应手起来。
“你学东西真快。”周晓楠有一次说道。
陆薇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没有告诉周晓楠，她每天晚上回家都会把白天没弄懂的东西查一遍，有时候查到凌晨一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努力”这件事，在她看来，是不值得一提的。她没有全日制学历，她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去填补十七岁那天开始的缺口。
十月的一天下午，梁菁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看到来电显示，她皱了皱眉，然后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她朝电话那头吼了句：“你发什么神经？”然后掩着手机疾步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话。
陆薇坐在工位上，隔着玻璃墙看到她背对着自己，一只手撑着窗台，肩膀微微发抖。
电话打了没多久。挂掉之后，梁菁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探出窗户吹了会风，然后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陆薇和周晓楠对视了一眼。
“谁的电话？”周晓楠用口型问。
陆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犹豫了很久，陆薇最后还是没去敲门。她给梁菁发了一条微信：“菁姐，你还好吗？”
过了几分钟，梁菁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又来了一条：“你忙你的。”
陆薇盯着那两条消息，心里堵得慌。她想起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有人递给她一颗糖，有人跟她说“你不用怕”。但现在，她还没学会怎么表达善意，不知道该怎么关心梁菁。因为梁菁不是那种会接住这句话的人。她总爱说没事，总叫别人先去忙自己的事，她会把所有的情绪咽进肚子里，咽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陆薇加班到很晚。准备走的时候，梁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梁菁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疲惫。
陆薇推门进去。梁菁坐在电脑前，桌上摊着一堆报表，旁边水杯早就空了。她的眼睛有点红，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情绪。
“菁姐，你还没走？”
“还有一点事。”梁菁说着，把桌上的报表摞了摞，“你早点下班吧，明天还要工作。”
陆薇站在那里，没有动。她心里翻来覆去好几句话，想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想告诉她自己愿意听她倾诉，想让她别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本身就不是擅长安慰别人、说温柔话的人。
最后她说：“菁姐，我给你倒杯热水吧。”
梁菁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嘴，算不上笑，但陆薇看到了。
“好。”梁菁说。
陆薇去茶水间接了热水，她端着杯子走回去的时候，透过玻璃隔断看到梁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灯光落在她的短发上，衬得她的侧脸有些苍白。
陆薇把水杯放在桌上，轻声说：“菁姐，我先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陆薇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拐角，回头望了一眼。梁梁菁已经重新坐直身子，低头继续对着报表忙碌。水杯冒出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下午的那通电话，是梁菁的丈夫打来的。
他在电话里质问：“你整天在忙些什么？我妈说你天天加班，孩子都不管了？你以为你赚那几个钱有什么用？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
梁菁压低声音：“朵朵的学费、兴趣班、家里的房贷，哪一样不是我的工资在付？”
“你少跟我算这些账。你要是不想过了，你就直说。”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妈说了，你要是再这么晚回来，她就回老家了。你自己带孩子吧。”
那边不等回复，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梁菁站在走廊尽头，攥着手机，手都在发抖。她想说“你们走吧，我自己带孩子”。她想说“我早就不想过了”。她想说“你们这个家，一直把我当外人”。
但她没说。
因为朵朵还小，因为她还没有攒够钱，因为她不敢赌，不知道如果真一个人带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所以她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像吞药片一样，苦的涩的，全咽了进去。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打开报表。数字在电脑屏幕上跳，她一行一行地看。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数字不会指责她，不会嫌她加班太晚，不会说她“要强不是好事”。数字很老实，对了就是对，错了就是错。她喜欢这种确定。
陆薇倒的那杯热水，她喝了两口，放在那里，慢慢变凉。
【70 后?梁菁的好事情】
“今天陆薇给我倒了杯热水，她什么都没问，但温暖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