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
孟老板是闽南人,延续老家那边的传统习俗,公司会在春节前两周筹办尾牙。今年依旧是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举办的。梁菁作负责统筹整个年会的流程,陆薇这次也有任务,帮忙负责签到和奖品发放。
年会前一天晚上,她们还在办公室忙碌。梁菁在核对流程表,检查座位安排,陆薇加班帮她打印名牌、装袋、整理奖品清单。两个人忙到晚上十点多,办公室只剩她们两个。
“菁姐,你要不吃点吧,我这还有泡面?”陆薇问。
梁菁头都没抬,“不饿。”
陆薇知道她在说谎,下午开会的时候,梁菁的胃就一直不舒服,看到她偷偷吃了药,但是还一直用手按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陆薇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梁菁手边。
梁菁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说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她们已经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了。
第二天晚上,年会现场。
陆薇穿着一套还算体面的黑色连衣裙,站在签到台后面,手忙脚乱地给来的人发名牌、指引座位。来的是各家门店的店长、店员、督导和一些其他部门的人,还邀请了总部的经理,不少人穿着西装、礼服,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陆薇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只混进鹤群的鸡。
周晓楠也来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裙,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她看到陆薇,走过来,小声说:“你今天很好看。”
陆薇知道这是客气话,但还是笑了笑,“你更好看。”
年会开始了,老板孟总上台讲话,讲了一堆数据、增长、目标。梁菁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不时低头记几笔。陆薇在签到台后面站着,远远地看着梁菁的背影。她注意到,孟总讲话的时候,目光好几次扫过梁菁的方向。
节目中间穿插着抽奖环节,各位领导上台随机抽奖,陆薇负责把奖品送到中奖者手上。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她一趟一趟地跑,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疼。最后一个奖品是孟老板临时加的——最新款苹果手机,被一个门店店长抽到了。那个店长上台的时候,借着酒劲,拉着陆薇的手不放,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陆薇的脸瞬间白了,她用力抽回手,后退了一步。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台下有人吹了口哨笑了起来,接着是更多的笑声。
梁菁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台上,抢过那个店长的话筒,依然笑着说:“李店长,特等奖是手机,不是我们小陆,你要手机,奖品在这里。”说着把手机递过去,顺手把陆薇挡在了身后。
那个李经理讪讪地笑了笑,拿了手机下了台。
陆薇站在梁菁身后,手还在抖。她低下头,看到梁菁的后背——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她突然觉得,那个后背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刚好能挡住她。
尾牙结束后,陆薇在后台收拾东西,周晓楠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没事吧?”周晓楠问。
“没事。”陆薇说,声音有些抖。
周晓楠目光越过她,落在宴会厅另一头,盯着李店长的背影。
“那种人,”周晓楠说,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你得比他更强硬。”
陆薇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没吭声。
周晓楠收回目光,仰头喝了口水,像是要压住什么火一样,沉默了几秒后继续开口:“我第一次实习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
陆薇抬起头。
“大三暑假在一家小公司,打杂的那种财务助理,那个老板四十多岁,戴眼镜,看着挺斯文的。”
她顿了顿。
“第一天他就让我教他Excel,我也没多想。后来他又说用鼠标不太方便,手就搭上来了。”她做了个手势,手指在陆薇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就是这种,不经意的。”
陆薇的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我忍了两天,手、肩膀、头发,偶尔碰一下,我每次都跟自己说,可能人家不是故意的,可能我太敏感了。第三天,他站到我身后,凑过来说‘小周,你的头发好香’——然后。”
周晓楠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我给了他一巴掌。”周晓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特别响,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我说,‘王总,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她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表情。
“后面我就收拾东西走了。”
陆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之前我还让他把我这几天的工资结了。”周晓楠拧上水瓶的盖子,拧得很紧,“他屁都没敢放一个。”
宴会厅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几个服务员在远处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传过来。
“那天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周晓楠的声音轻下来,“没有哭,但是手疼,扇太狠了,手掌火辣辣的,我坐那儿就在想,我怎么没早点扇。”
陆薇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
周晓楠看了她一眼,从包里里掏出一包纸递过去。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她等陆薇接过纸巾,才继续说,“不是他碰我,是我那三天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我想多了,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不是人家真的只是不小心,我花了三天才确认,我他妈就是被欺负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薇的眼睛。
“所以刚才,看到菁姐挡在你面前,我想说——有人帮你挡了,你不用像我一样花三天时间去自我怀疑,你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不要忍。”
陆薇攥着纸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她想起那些她一直试图忘记的事——那个梦,那个从高处坠落的梦。她模模糊糊地觉得,那晚跳楼之前,好像也发生过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事,但记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展开来,全是破洞。
她不知道那是保护,还是惩罚。
梁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陆薇,明天你不用去门店巡检了,帮我整理年会费用明细。”
“好。”
梁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晓楠,周晓楠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那层冰还没有完全化掉。“菁姐,我来帮你收拾。”她跟着梁菁走了,两个人步伐不快,但背挺得都很直。
陆薇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瓶水和纸巾,看着她们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灯光落在走廊的瓷砖上,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周晓楠签到的时候给她的薄荷糖,糖纸还没剥,边角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她把糖攥紧在手里,用疼痛提醒自己——
不舒服的时候,不用忍。
梁菁回到车上,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职场的时候,有次公司宴请,酒席间也被一个客户拉过手,被说了些不客气的话,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忍着,那时候没有人替她挡,也没有人告诉她“不用怕”。
她用了十年,才学会自己挡。
今天她替陆薇挡了,不是因为她多勇敢,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个女孩也花十年去学这件事。
而周晓楠,当她看到梁菁挡在陆薇面前的那一刻,她摸了摸自己右手掌心,那里早就不疼了,但她记起了当时火辣辣的感觉。她想,如果重来一次,她是不是也会冲上台再扇一次。
陆薇收起那瓶水,把薄荷糖放回口袋,继续整理签到表,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她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但她知道,今晚回那个梦可能又会出现。
梦里她会从高处坠落,风声呼啸,地面越来越近,然后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知道,这一次,梦里会有人接住她。
【90后·陆薇的好事情】
“今天有人拉我的手,菁姐替我挡了。晓楠姐说,应该一巴掌扇过去,我记住了。薄荷糖等我不再怕的时候,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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