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砺行居洒扫一新,廊下全换了新灯笼,是宝珞下午才挂上的,红彤彤的,映着门楣上崭新的春联,瞬间便有了过年的气氛。
周绍祺的事无需再瞒,但廖芬不想让太多人打扰他休养,所以只派了几名干粗活的过来。
砺行居之前的大丫鬟病好后分去各处,这里依然由宝珞和丹若管着。
这样好,陈棠玉和她二人熟识,换了人多有不便。
但今日是过年,不同以往,陈棠玉给宝珞和丹若各封了两百文的利市,又从她的嫁妆里,包了两块新布料,给她们放了假。
宝珞不肯,道:“少夫人需要人伺候怎么办?”
陈棠玉把她往外推,笑道:“没你们之前,我可是洗衣做饭什么都做的,哪里那么矫情了?你们一年到头不得闲,今日该歇歇了,去吧。”
宝珞还要再说,丹若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少夫人是体恤咱们。”
两人这才谢了恩,一个去找锦瑟她们凑热闹,一个回了北巷的家。
丫鬟们一走,砺行居便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街巷中传来的。
陈棠玉想阿宴,想姨妈他们了。
若是不出意外,她此刻应该在小杨胡同的小院里,和她们一起准备年夜饭,一起放鞭炮。
周府的年夜饭比她想得早。
戌时初,归厚堂来叫人。
彼时,陈棠玉正在书房看书,周绍祺在卧房休息。
那日后,他们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天。
陈棠玉的生活规律无比,练武,看书,打算盘,偶尔照顾照顾周绍祺,但很少一起聊天。
即便是在吃饭的时候。
陈棠玉觉得他们并没什么可聊,周绍祺倒像是堵着一口气,见了她不是故意翻身对着墙,就是假装合眼睡觉。
陈棠玉就更没什么对他说的了。
但今日是过年,陈棠玉决定主动去打个招呼。
“少将军?”她躲在屏风后试探着叫人。
“作甚?”没想到周绍祺应得很快。
“归厚堂来人了,您需不需要——”她话音未落,周绍祺的声音已经硬邦邦地响起。
“不用,你去吧。”
陈棠玉讨了个没趣,撇撇嘴,本来还想陪他一起吃年夜饭的,既然不用,那她可就走了。
这种日子,还是要大家一起过才热闹呀。
陈棠玉就真的跟着归厚堂的人走了。
门关合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周绍祺烦躁地翻了个身,盯着屏风皱眉。
喃喃道:“就不知道客气客气么……”
周绍祺年少入军营上战场,几乎没和女孩子相处过,也没见过——像陈棠玉这样的女孩子。
所以罕见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按理说,对方是他的“恩人”,不论这个八字的说法多么奇玄,总归是对方嫁进府后,他才好起来。
这个事实无法否认。
那对方的心愿要求,他都该理所当然地尽力实现和报答。
唯独是“和离”——怎么能是和离呢?
他不好吗?将军府不好吗?
若他真的像那些下人所说,给她一封和离书,那传出去,他们周家成了什么?他周绍祺成了什么?过河拆桥的小人?
……她呢?
真的不怕这么多的流言蜚语吗?
周绍祺想不通。
反观陈棠玉,就随遇而安得很。
她在归厚堂甫一露面,礼还没行完,就被老夫人一把扶起,直接按坐在自己身侧。
和周绍元一左一右,成了她老人家的“心肝肉”。
在场的除了廖芬,孟氏,还有几个小孩,陈棠玉坐下半天,才搞清楚他们的身份。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庶出”子女——这一男二女,是大将军其他侍妾所出。
男孩儿比周绍元大一岁,已经迁到外院,两个女孩儿都养在各自母亲名下,很少出现在人前。
他们拘谨地待在角落,打过一声招呼后,就垂头回到原处,其他人也仿佛视他们为空气。
只有陈棠玉,忍不住打量了他们好几眼。
还在纳闷,为何他们的母亲都没有出现。
直到周成严踏入花厅,这三人皆是抬头眼前一亮,渴慕的眼神一直跟随着对方的身影。
却只换来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陈棠玉看得很清楚,那个男孩儿和其中一个女孩儿,眼神立刻失落得垂下去,暗淡不少。
另一个女孩儿不仅没缩回去,还站了起来,“父亲!”
她的叫声打断了屋内的其乐融融,大家的眼神都看向她,带着审视。
她只是瑟缩一下,迎上周成严的眼神后,又换成强烈的儒慕渴望,笑着行礼:“给父亲请安。”
周成严“嗯”了一声,没有其他表示。
女孩似是忍不住,嘴唇轻轻动了两下,还是道:“父亲,您好久没去看过姨娘了,今日能不能……”
她的话没能说完,被老夫人不悦打断,“好了,绍英啊,你这规矩是该重新学一学了,退下吧。”
女孩蹲着的腿颤了颤,死死咬住嘴唇,仓促地低下头去,“是……”
全程,廖芬捧着茶盏没说过一句话。
老夫人一锤定音,周成严也没说什么,上前行礼后,周绍元和陈棠玉起身也开始行礼。
面对他们,周成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丝笑容。
他让陈棠玉快快起身,还摸了摸周绍元的头顶,坐下后,甚至与老夫人和廖芬开始商量。
“过了年承平也该挪到外院了。”
老夫人有些不舍,“着什么急?他九月才过九岁的生辰,过完再挪也不迟。”
廖芬则赞成道:“娘,您忘了,承吉过了五岁就挪到外院了,他已经很晚了,您可不能继续惯着他。”
老夫人:“打他生下来,身体就不比他哥哥,多留两年怎么了?反正读书习武什么也没落下,不急。”
最后是元哥儿自己起身,同老夫人告罪道:“知道祖母心疼孙儿,但娘亲说得对,孙儿早该挪到外院去了,况且阿兄娶了嫂嫂,我再待在内院也不合适。”
他边说边往陈棠玉那里瞅,小脸板正,还挺像那么回事,逗得老夫人哈哈大笑。
“你才八岁,还是个孩子呢,有什么不合适?”
周绍元却不肯,使劲浑身解数,孟氏也在一旁帮腔,终于哄得老夫人松了口。
其后时间,周绍元一直在逗老夫人开心,席面也算温馨。
陈棠玉心里存了事,筵席一完,立刻请辞。
老夫人理解地笑笑:“棠玉是担心承吉吧,也好,你回去陪陪他,等他大好,明年咱们一家就能一起过年了。”
陈棠玉没反驳,很快从归厚堂离开。
回到砺行居的时候,正房里烛火莹莹,陈棠玉本想去打个招呼,却在手抬起来时开始犹豫。
她此刻有些不太想见周绍祺。
脑海里都是那几个庶子女的脸,和廖芬漠然的神情。
算了,还是回屋吧。
她方转身,里面忽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声,像是铜盆和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
接着是周绍祺的“嘶嘶”声。
陈棠玉赶紧回头去拍门:“少将军?你没事吧?”
周绍祺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陈棠玉差点都要冲进去时,才听到他闷闷地回应:“没事……”
陈棠玉无语片刻,很想就这样走掉。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认命道:“我进来了?”
说完径直推门走了进去,连给周绍祺说拒绝的时间都没留。
“嗯……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绍祺微微张着嘴,“不”字的音都没发出来,就这么和她面面相视。
下一秒,他飞快捞过被子,盖在赤/裸的上半身,耳廓渐渐变得热烫。
床头,摔落的铜盆,皂豆毛巾全都打翻在地,洒了一地水。
周绍祺微微侧头,露出红得发紫的耳朵,嗫嚅道:“我想擦擦身,好歹过年……”没想到高估了自己。
陈棠玉已经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闻言反问道:“怎么不让长顺和忠平来伺候?”
周绍祺转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道:“我给他们放了假。”
陈棠玉动作一顿,没抬头,轻声道:“那你可以等我回来,反正……你昏迷时,也是我擦的。”
周绍祺这下连脖子都开始泛红。
他不敢再看陈棠玉,掩饰般地将头转开。
“是我想得不周到,过年,是要好好清理一下的,把霉运——都清理掉才好。”
陈棠玉如是说。
很快,她从净房换好新的热水,拿着清洗干净的布巾走了出来。
“幸好还有半桶热水。”
她念叨着,缓缓站在床前,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身后。
周绍祺没忍住,悄悄回头,与她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没想到,陈棠玉忽然对他笑开:“少将军,新年快乐。”
她周身被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笼罩,眼睛亮得惊人,笑容像炸开的烟花。
周绍祺只觉得,这烟花像炸在他心脏上,“砰”地一声,跳得厉害,血液像迸溅的火花,在身体中急速窜行。
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在他的惊愣中,陈棠玉已经轻柔地掀开锦被。
望着他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尽管已经看过不少次,眼中还是流露出敬意。
她敬佩每一个为国而战,为民而战的人。
她相信,他是个好将军,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但不相信,他是个好夫君,或许有一天,也会有别的女子依偎在他的胸膛,生下叫他“父亲”的孩子。
陈棠玉眉头轻蹙,想到这个场景,她就觉得很不舒服。
她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特别是周家这样的权势地位,可她接受不了。
所以从最开始,打定主意不成亲。
既然改变不了别人,就改变自己,周家只是她人生的小插曲,没什么大不了。
靠自己,一样能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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