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年会的便签

通知下来的那天正好是周五下午,整个公司的办公区都在躁动。

周五下午三点,行政部发了一份邮件:公司将于十二月二十二日在浦东国际会议中心举办年度盛典。请以下部门的同事报名参加年会筹备工作组——市场部三人、行政部两人、创意部二人、产品部一人、技术部一人、财务部一人,共计十二人。

林砚看着邮件里那串密密麻麻的名单,视线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扫过去,在倒数第七个位置停住了。

林砚看着邮件里那串密密麻麻的名单,视线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扫过去,在倒数第七个位置停住了。

他的名字在那里。

排在行政部张姐后面,紧挨着创意部的一个小姑娘。

「年!会!筹!备!组!」

周晓萌端着杯子从林砚工位旁边路过的时候,差点把整杯水泼在他屏幕上。她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分贝:「林砚!你也被选上了!」

林砚从方案里抬起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确实看到内部通知群里有人发了筹备组成员名单,当时扫了一眼就觉得眼熟的名字还挺多,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排名倒数第七,排在行政部张姐后面。一个几乎注定要在筹备组里承担最多体力活的位置。

「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顾总开会的时候临时加的。」周晓萌把杯子往他桌上轻轻一搁,凑近压低声音,「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反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年会的幕后英雄了。」

她说得倒像是要去拯救世界。

林砚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继续看方案。但心里那点异样感还是没压下去——顾承泽「临时加的人」。这个说法让他不太舒服,好像自己是被随手塞进来的棋子。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新员工,能进顾承泽的眼已经是运气,还能嫌弃安排?

他摇摇头,把这种想法甩出去。

筹备组第一次碰头会定在周一上午十点,地点选了七楼的大会议室。

那天早上林砚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区的装饰已经变了样。原本整齐划一的白色隔断上挂了些彩色的气球,前台旁边立了一块白板,上面用彩色马克笔写着「距离年会还有三十二天」。字迹很漂亮,甚至带点设计感——后来林砚才知道那是周晓萌画的,虽然画功一般,但诚意十足。

他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发件人:顾承泽。

【上午十点到七楼会议室,别迟到。】

就这一句。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符号,连标点都是一个句号。和林砚之前见过的顾承泽发的工作消息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忽略这条消息是私人点对点发送的话。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点的会议,他九点四十就到了。坐在七楼会议室靠窗的位置上翻一本设计杂志等。等到九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了。

顾承泽走进来的时候,林砚不自觉就合上了杂志。

他和平时的顾承泽不太一样。今天没穿标志性的深色衬衫配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挽了两道,头发也比往常多出来一点蓬松感——不是没打理的那种蓬松,是刻意用发蜡抓过的。

林砚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四个字:休闲模式。

「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下。」顾承泽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在主位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还没到齐的人,把视线落在林砚身上半秒——那半秒钟里林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人锁定的鹿——然后就开始说正事。

年会整体方案已经有了初步框架。今年在浦东新租的场地可以容纳六百多人,比去年翻了一倍。节目要提前排练,餐饮要定,抽奖环节要设计,不同领导各有要求——市场部想搞一个大型启动仪式,财务部强调不能超预算,行政部则希望能多请一些供应商来增强合作关系。

顾承泽逐一回应,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做事一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每一个齿轮咬合到位,不多说一句废话。但林砚注意到,他说「预算方面再压缩一些」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

很轻的敲击,几乎看不出来。敲了三下就停了。像是一种自我校准——当压力大到需要用肢体动作释放的时候,他也只选择最低调的方式。

后面的事情按照顾承泽的节奏推进。散会的时候,林砚留下来帮忙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抬头间,看见顾承泽站在窗前,背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得很清晰。他侧过头在和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专注的神态让林砚突然移开了视线。

回到办公区后,周晓萌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顾总今天是不是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砚面无表情。

「你猜。」周晓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是他们内部暗号,意思是「你自己品」。

筹备工作进入正轨后,每周三下午成了雷打不动的小组讨论时间。

到了第二周的讨论会,筹备组的进度卡在节目单上。市场部想表演情景喜剧,产品部想唱歌,技术部说他们只会跳舞——还是在年会上跳了三次的那种。讨论了整整一个小时,除了让气氛变得更加焦躁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成果。

肚子在这个时候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林砚低头看了看表,已经一点二十了。从上午十点开到这里,没有人提过午饭的事情——大家都被节目单的难题困住了,忘了时间。

「我去茶水间弄点东西吃。」创意部的小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提议得到了普遍响应。一群人鱼贯而出,像一群被囚禁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林砚跟在周晓萌身后,两个人挤在茶水间的过道里。周晓萌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折叠收纳箱,动作麻利地拆开。

「我们公司以前团建包饺子,还剩了点工具。」她把箱子端到料理台上,面粉、擀面杖、保鲜膜、托盘,一应俱全。「行政姐姐真是收纳达人。」

林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问:「你是认真的吗?我们要用公司的食材包饺子?」

「为什么不?」周晓萌眼睛一亮,打开冰箱看了看,「你看,还有肉馅和蔬菜,冷冻的。猪肉白菜、虾仁韭菜、韭菜鸡蛋——齐了。」

林砚看着那几盒冷冻馅料,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用公司的食材包饺子,这种事如果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参与。但周晓萌已经挽起袖子在案板上撒面粉了,那种兴冲冲的样子让他没办法拒绝。

就在两人手忙脚乱地揉面团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林砚和周晓萌同时回头。

顾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茶水间门口。他刚从二楼的客户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他习惯随身携带的黑色文件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平静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料理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包饺子工具上。

面粉已经撒了一桌子。

「顾总。」周晓萌立刻站起来,像只被抓到偷吃的仓鼠,「我们就是想着——」

「我来。」

这三个字出来得太过干脆,反而让两个人都愣住了。茶水间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顾承泽把黑色文件夹放在旁边的台面上,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脱下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他今早穿的那件深灰西装——然后走进来,自然地卷起了衬衫袖子。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手腕线条很好看,骨骼分明,青筋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的时候,林砚看到了一块表——黑色表带边缘微微泛白的那块旧手表,和他周一早晨在咖啡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们先出去。」他对着林砚和周晓萌说。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两人对视一眼,乖乖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透过茶水间的玻璃门,林砚看到了职业生涯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顾承泽在包饺子。

他先洗了手——这一步林砚是在他关门之后才透过玻璃看到的。然后他从收纳箱里拿出了面粉和水,和面、揉面、搓条、揪剂子,动作连贯得像一台录制过上千遍的教学视频。他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左手摊开一张他手擀的面皮,右手用勺子舀一勺馅料放在中间,拇指和食指配合着往中间一挤,一个简单的捏褶动作就完成了。

每一个褶皱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林砚站在门外,不由自主地数了一下。一盘十五个饺子,每个上面有十七道褶。 seventeen ridges on each dumpling.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这个人的强迫症程度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十分钟,他包了大概十五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士兵。

周晓萌趴在玻璃门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我的天——」

林砚的表情也很精彩。但他的精彩更多表现为一种无声的震动。他在心里默默把顾承泽的标签从「高冷精英」改成了「高冷精英(附带隐藏厨艺技能)」——这个括号里的内容让他莫名有点高兴,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

饺子煮熟之后,顾承泽亲自端到了会议室。

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把两大盘饺子放在桌子中间,示意大家动手。热气腾腾的蒸汽从托盘里升起来,带着猪肉白菜的鲜香和虾仁韭菜的清香,瞬间就把刚才讨论节目单时焦躁的气氛冲淡了大半。

结果整个筹备组炸了锅。

「好吃哭了!!」

「顾总你教教我!我也想学!」

「为什么顾总的饺子看起来像个艺术品,我的饺子像被揍了一顿?」

周晓萌一个人吃了十七八个,边吃边夸,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林砚本来没打算多吃,但架不住饺子味道确实好——猪肉白菜的配比恰到好处,鲜香不腻,虾仁的那盘更是弹牙爽口。他不知不觉也吃了十二个。

吃完后顾承泽开始讲年会节目的筛选标准。大家一边咽最后一个饺子一边认真记笔记。那种氛围很诡异——一群公关从业者在吃着自己包的饺子听老板讲工作——但又出奇地和谐。

散会后,林砚帮着收拾桌上的碗筷。端着空盘子路过主位的时候,听见顾承泽低声说了句:

「今天辛苦了。」

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他能听到。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盘子放进洗碗池,转身回了座位。他低头洗碗的时候,水流冲在手背上有一种温热感——那种温热感不知为什么让他想起上周在暴雨天冲进锐思大厦、湿透的鞋子踩在灰蓝色地毯上的感觉。都是某种突如其来的、微小的触动。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它不受控制。

包饺子之后的周三讨论会上,顾承泽没有来。据说是去和客户吃饭了。

剩下的人围在圆桌旁,继续聊年会的节目单。气氛比上次松弛了不少——毕竟有了饺子的润滑,之前剑拔弩张的节目分配问题现在看来也不算那么不可调和了。技术部终于答应出一个小品代替跳舞,产品部的唱歌也定下来了,曲目是《平凡之路》——一个保险的选择。

说到「平凡之路」,不知是谁提了一嘴。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说话的是产品部的老李,在公司待了快八年,是个人物。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事?」周晓萌立刻来劲了。

「顾总从来没谈过恋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塘。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周晓萌的声音率先炸响:「什么?你没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老李喝了口茶,语气悠长,「我在这公司五年了。相亲来过三次,都是他妈介绍的。他每次都去,但去了也不会给人留联系方式。」

「那他妈怎么催的?」

「催啊,当然催。」老李笑了一下,「每次打电话骂他半小时起步。上次我还听见了。他脾气好,就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就继续干活。那场面,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接受军事训话。」

旁边有个女同事插话:「我之前还以为他有女朋友,就是从来不带过来说不定是异地恋。后来发现连社交媒体都没啥生活照,朋友圈三天可见,而且那三天全是公司相关的内容。」

「对对对!」周晓萌一拍桌子,「我就说嘛!这个人的朋友圈简直就是个工作日志。我关注他小号看过——哦不对,我关注错人了,关注的是大号。但他大号根本不发东西,半年以上的一条朋友圈都没有。我之前还以为是屏蔽了我。」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林砚一直没说话,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笔记。但耳朵竖得很直。

「其实我觉得这也不奇怪。」产品部的刘婷说,「像他这种男人——」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很高」的动作,「事业成功,长相也……嗯,条件太好了。别人不敢追,他自己也未必想追。」

「不不不。」老李摇头,「你不懂。他是真不想。」

「你怎么知道?」

「前年团建去北海道。晚上他在酒吧坐了一晚上,我跟他拼桌。我说你有喜欢的人吗?他说没有。我说要不我帮你介绍?他说不用。我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老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说。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这种安静不同于其他的安静——它是从话语的真空里产生的。就像有人在众人面前放了一只会说话的仓鼠,而那只仓鼠说出来的话恰好是「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人」这种令人无言以对的内容。

周晓萌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不会吧?」

「这就是我想说的。」老李摊手,「不是装矜持,不是眼光太高。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这种人你们见过吗?情商智商双高,社交能力满级,但在感情上——你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知道。」

林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顾承泽的各种画面:深夜办公室里亮着的那盏灯;喝咖啡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走路时笔直的背影;还有那天在茶水间包饺子的样子——熟练、从容、手指灵活得令人意外。

这样一个什么都做得很好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但这恰恰是他最让人在意的一点。

讨论继续进行。林砚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在听。但他心思已经不在节目单上了。那些关于谁唱什么歌谁跳什么舞的讨论像背景噪音一样飘过去,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快散会的时候,周晓萌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和顾总接触比较多。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林砚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

「就这?」

「嗯。」

「林砚你别骗我。」周晓萌托着腮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最近和顾总走得挺近的。咖啡机那次我们都看到了。」

林砚皱了皱眉:「咖啡机那件事——」

「那件事不是你的问题啦。」周晓萌摆摆手,语气倒是温柔了许多,「但我们女孩子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你对顾总的态度,跟对其他上司的态度不太一样。」

林砚没接话。

「我不确定。」他最终说道,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低一些,「可能就是……尊重吧。」

周晓萌哦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她没有再追问——她也不是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类型,只是出于本能地捕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信号而已。

她走后,林砚独自坐了两分钟。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关掉电脑,起身离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能看见七楼那片区域的灯还亮着。

是顾承泽的办公室。

他站了一会儿。电梯从地下车库上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遥远的回应。然后他走进电梯。

年会前一天,筹备组全体加班到最后。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场地布置完毕,节目彩排结束,餐饮确认到位,抽奖程序上线测试正常。最后一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走一遍全程流程,查漏补缺,确认每个人各就各位。

林砚忙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他拎起包准备下班,走到公司大堂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不是小雨,是那种下了伞也会湿透的中雨。雨丝密集得像一层面纱,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了朦胧的水汽之中。

他站在屋檐下发愁。刚掏出手机叫车,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没带伞?」

林砚转头,看见顾承泽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身形比白天瘦削一些——白天在公司他永远是挺直背脊的状态,走路带风,像一把收起来的刀。但此刻加班到这么晚,他看上去也有点疲惫。只是那种疲惫被很好地收敛在克制之下,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嗯,没带。」林砚如实说。

「要叫车吗?」

「快来了。」

两人站在屋檐下,各自沉默了几秒钟。雨声密集地打在石阶上,溅起一层薄雾。林砚低着头看脚尖——他的皮鞋是昨天刚擦过的,现在鞋面上已经沾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你住哪边?」顾承泽忽然问。

「龙阳路。」

「巧了,我顺路。上车吧。」

林砚愣了一下。「顺路」——这个词从顾承泽嘴里说出来总是有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他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承泽看着他,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点点不解,像是在说:我只是送你回家而已,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这个逻辑让林砚无法拒绝。他点了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

顾承泽的车停在地下车库B2层。黑色奔驰E级,停在靠墙的车位上,车身干干净净——以顾承泽的性格,不可能让自己的车蒙灰。

林砚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温度。车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不像办公室那种冷硬的中央空调,而是一种温润的、让人不自觉就想放松下来的暖意。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不是那种廉价的车载香水,像是某种雪松混着檀木的味道。很衬他。

车子驶入高架的时候,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刷过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车厢里流淌出很轻的音乐——林砚余光一扫,发现是 Bill Evans 的爵士钢琴。

「你喜欢 Jazz?」顾承泽注意到他的视线。

「有一点。」林砚老实承认,「我大学的时候学过一阵子钢琴,虽然不是主修 Jazz,但挺喜欢的。」

顾承泽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过了大概三分钟,音乐换了。变成了一张名为 Portrait in Jazz 的专辑。

这是 Bill Evans 的首张个人录音室专辑,1959年录制的。林砚在大学的琴房里听过无数次——那时候他还穷,买不起唱片,只能去琴房的公共区域听别人放。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顾承泽的侧脸。对方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这是开车时的习惯吗?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人在车里的顾承泽和在公司会议室里的顾承泽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环境下的两种形态。前者更柔软,后者更坚硬。

「你弹过哪首曲子?」顾承泽忽然问。

「《月亮了》。」林砚说,「最早是 Armstrong 唱的那版。」

顾承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首歌不错。」他顿了顿,又说,「可惜很少有人能在没有歌词的情况下弹出来。」

这句话有点含糊。是指钢琴版本的《月亮了》,还是指他自己——一个很少在没有歌词的情况下表达自己的方式的人?

林砚想了想,觉得两种理解都有可能。他选择了最安全的一种解读,说:「钢琴版的也很好听。」

顾承泽没有回应。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像刚才那个不经意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到了龙阳路附近,雨势渐弱。车子缓缓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路边。

「到了。」顾承泽说。

「谢谢顾总。」

「不客气。」

林砚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转过身来。

「顾总。」

「嗯。」

「年会明天就要开始了。你这两天辛苦——」

话没说完,顾承泽就打断了他。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个很短的眼神,扫过他的脸,停留不到一秒。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冷漠,更像是——被打断了一件事情的不舍。就像一个人正在听一首好歌,突然被切断了电源。

「进去吧。」顾承泽说。

「好。」

林砚推开车门走进便利店里。隔着落地窗,他看见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后的路面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光晕。

他没有回头。

年会当晚,浦东国际会议中心宴会厅灯火通明。

入口处是一块巨大的 LED 屏幕,显示着「锐思公关 2025年度盛典」八个鎏金大字。两侧摆放着鲜花拱门,紫色和银灰色的气球串联成一道优雅的弧线,随着入场播放的背景音乐微微摇摆。空气中有鲜花和烛香混合的味道,甜腻但不刺鼻。

林砚穿着筹备组统一准备的黑色西装,袖扣是银色的几何图案。作为筹备组成员,他需要穿这套衣服一整晚——站在门口负责签到和接待是他分配到的最苦最累的活。

六点半就开始有人到了。第一批是老供应商,陆陆续续开着保时捷、奔驰来。第二批是公司部门主管,穿着稍微随意一些。第三批是一群年轻人——大多数是林砚这样的,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笑容,互相拍着肩膀。

七点整,顾承泽上台致辞。

林砚站在侧幕能看到整个舞台的全貌。聚光灯打在顾承泽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说了大约三分钟的话,感谢所有人一年的努力,展望新一年的前景,然后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第一个节目——市场部的情景喜剧《客户与甲方那些事儿》登场。

演出效果出奇的好。

情景喜剧编得既搞笑又不失分寸,把市场部平时和甲方扯皮的经历搬上了台,引得全场笑声不断。那个扮演甲方的演员是市场部的总监本人,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口头禅「我们再想想」都还原了出来。台下的顾承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虽然在笑——他其实很少在人前大笑——但林砚在侧幕看到了那个画面,心里莫名地柔软了一下。

原来顾承泽也会笑。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咚的一声。

林砚端着酒杯转了一圈——准确说是端着一杯装了半杯葡萄汁的杯子——碰见了周晓萌。她已经换上了一件紫色的连衣裙,这是她偷偷准备的,据她自己说「不能辜负年会这种场合」。

「好看吗?」她在林砚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

「说实话。」

「真的很漂亮。」林砚难得没有回避。

周晓萌开心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指着舞池那边:「你看那边!是陈薇!她居然在跳广场舞!」

林砚循着方向看去。财务部的陈薇,平时最正经的一个阿姨级别的人物,此刻正拉着几个年轻的会计在舞池中间跳一种奇怪的、节奏感极强的集体舞。背景音乐是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但她们硬生生跳出了某种魔性的美感。

周围的人围着看,有的笑,有的跟着节奏打拍子。

「太有意思了。」林砚轻声说。

「是吧?陈薇姐每年年会都这样。」周晓萌说,「去年是唱歌,前年是跳舞,大前年她在后台吃火锅被发现了——」

「吃火锅?」

「行政部给她腾了个小房间,买了底料和食材,偷偷吃的。第二天上班所有人都闻得出来她有蒜味,但她面不改色地开晨会。」

两个人笑得肩膀发抖。

舞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桌上放了几箱果酒——草莓味、蓝莓味、蜜桃味,颜色粉粉嫩嫩的,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摆在旋转台上特别好看。

林砚本来不打算喝。他记得自己白天已经吃了很多招待食品,担心晚上再喝影响工作。但旁边一个合作过的供应商热情地递给他一瓶。

「小伙子,来一杯!」对方五十多岁的样子,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

「我不喝酒——」

「果酒而已,又不上头!」

他拧开瓶盖尝了一口。确实不烈,甜甜的草莓味,口感接近果汁。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就没忍住。

其实他只是喝了两个瓶子——大概三百毫升。放到白酒里这叫一口,放到红酒里这叫两杯。但果酒的甜度掩盖了酒精的存在感,让人不知不觉中就喝进去了。

林砚放下瓶子的时候,只觉得后脑勺微微发沉。不是很重的感觉,但足以让他的判断力下降那么一点。

剩下的那一点清醒让他做了一件理智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离开了人群聚集区,走到了宴会厅最角落的一个沙发位。那里有一盆高大的龟背竹,叶子宽大的阴影刚好能把沙发遮住一半。平时没人坐那个位置——太远,看不清舞台,也听不清音响。

林砚在沙发上坐下来,歪着头看远处的舞台。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拍照,有人拿着麦克风在K歌。灯光旋转,彩球闪烁,他的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他此刻的大脑——不是完全糊了,但很多东西开始重叠、融合、失去边界。

脑子里也开始变得慢悠悠的。

他想起来白天顾承泽说的话。

「今天辛苦了。」

又想起来开车路上的那首歌。Bill Evans 的钢琴很柔和,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动,像在数拍子。

然后又想起茶水间里顾承泽包饺子的样子。他记得那些褶皱捏得非常规整,一个一个小小的扇面。顾承泽包完一盘之后,会用保鲜膜仔细盖好,然后放在托盘的一角。

他的动作从来都很整齐。

不管是工作方案、项目排期、PPT配色,还是饺子褶——一切都要有秩序,有条理,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讲究感。

林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觉得这个人挺好的。

不是表面那种好——不是礼貌周到、不是职业专业、不是西装革履配高领毛衣的那种「体面人」。而是从细节里渗出来的那种好。是会默默帮实习生挡酒的人,会在你方案被推翻的时候不说重话、只告诉你哪里不行的人,会在下雨天顺路送人回家的人。

「顾总人其实挺好的。」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不太确定到底有没有说出来。

旁边没有人听到。至少他以为没有人听到。

林砚闭上眼睛,靠在了沙发上。周围的喧闹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徘徊。

他没有看到,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已经站了整整五分钟。

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七分。

林砚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被敲了两锤。

他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昏暗。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冰水和一个红色药盒——布洛芬。他不记得是自己吃的还是室友帮他拿的。

记忆断片在了昨晚年会的某个瞬间:他离开了沙发之后发生了什么?是打车回家了?还是顾承泽又送了他一次?他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一片空白。

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全都是周晓萌发的。

【昨晚你喝了好多!!!】【你还好吗????】【醒了吗???】【头疼不疼???】【快回我!!!】

还有一条是顾承泽的,只有短短一行: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这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凌晨三点?还是凌晨五点?或者是今天早上九点?他不知道。但那条消息下面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标记——「已读」。

对方读了。而且到现在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发第二条。

他灌了一整杯水,吞了两粒布洛芬,然后开始回忆昨晚剩下的片段。

果酒。草莓味的。有人递给他。他喝了两瓶。

然后他在沙发上。他在嘟囔什么。他说了「顾总人其实挺好的」。

这句话不应该说的。至少不应该在那个场合用那种语气说。他自己都想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该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情绪。

仰慕?

是的,有仰慕。但仰慕到这种程度吗?仰慕到会让人在酒后产生一种奇怪的责任感——觉得需要当面确认对方的优点、让对方知道自己被看见了——那种感觉?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去。不可能。他只是醉了。

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林砚拖着沉重的步伐到了公司。

头痛缓解了大半,但精神依然萎靡。他坐到工位上,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了一晚上的邮件。

然后他看见了它。

在他键盘旁边,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是咖啡。

林砚愣住了。他不是那种每天早上必喝一杯咖啡的人——至少在工作日的早上不会。今天的咖啡尤其不是他泡的,因为他今天到公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件,根本没有经过茶水间。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热的。说明放上去还不到十分钟。

谁放的?

他拿起杯子看了看,杯底压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只有巴掌大小,但上面用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和他上周在年会上偷拍过的一模一样——锋利、收敛、笔画之间有克制的美感。

「我不好,你别这么说。」

六个字,加上一个句号。

林砚的手停在半空中。咖啡的香气钻进鼻腔,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读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懂。

第二遍:好像懂了。

第三遍: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我不好,你别这么说。」

什么意思?是在回应昨晚他在沙发上说的话吗?「顾总人其实挺好的」——所以回应就是「我不好」?

这个逻辑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人没办法用「工作压力大」「喝多了胡言乱语」来解释。因为便签是今天才出现的,而他说那句话是昨晚。除非那个人整晚都在想着这件事。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把它写下来、送到他面前。

林砚把便签从杯底抽出来。纸张很薄,是那种普通的 sticky note,但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均匀,没有洇开的痕迹。说明写字的人很冷静,手很稳。

不像是个因为被人夸了一句就辗转难眠的人。

不像是个会因为六句话纠结一整夜的人。

但林砚握着那张便签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顾承泽在茶水间卷起袖子包饺子的样子;车里换掉的那张爵士乐专辑;他开车时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句「今天辛苦了」——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他能听到。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正面那行字还在那里:「我不好,你别这么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内部通讯软件的提示音。

林砚瞥了一眼屏幕。

新消息。发件人:顾承泽。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对话框。

空白。什么都没有。

只有昨晚那条「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他还没有回复。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把便签夹进了工牌后面的透明夹层里。贴在胸口的位置,离心脏很近。

然后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大口。

两倍奶。

和几个月前咖啡机旁一模一样的配方。

他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晓萌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他工牌夹层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凑过来,拿起便签读了一遍。

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

「他给你写了便签?!」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分贝,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扔出去,「『我不好你别这么说』——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林砚你给我解释清楚!!」

林砚一把夺回便签,塞进工牌夹层里。脸涨得通红:「你别这么大声——」

「我不!你刚才喝的是什么咖啡?双倍奶的对不对?是顾总放的对不对?他今天早上亲自放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晓萌的音量又拔高了一个分贝,整个人像一颗即将爆炸的烟花,「林砚你居然说你不知道!林砚你今天就是我的偶像!林砚你——」

「求你了小声点。」林砚把便签塞进衬衫口袋里,拉好拉链,像是在藏什么秘密。

周晓萌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凑近林砚,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

「你最好给我从实招来。」

林砚没有回答。他坐回工位上,面对电脑屏幕,把双手放在键盘上。

但键盘上没有打出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那杯双倍奶的咖啡,到底是顾承泽特意为他泡的,还是仅仅是巧合?

而那张便签上的六句话,到底是回应他昨晚的一句醉话——

还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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