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纸被翻了三十七遍。
纸张右下角已经起了毛边,那是林砚用指甲无意识地抠出来的。正面那几个字——"我不好,你别这么说"——他已经背下来了,连墨迹略浓的那个"好"字笔画交叉的地方都能数清楚。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找了三遍,对光看、侧面照看、甚至拿起来抖了一下,以为夹着什么隐形印记。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张便签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张纸本身就是发生过的事情。
林砚坐在工位上,脊背绷得笔直,盯着屏幕上一个PPT页面已经十分钟了。字在眼前晃,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行字——"我不好,你别这么说"。
顾承泽说我不好。
不是"今天状态不好",不是"最近不太不好"。就是"我不好"。四个字,主语是顾承泽,谓语是他自己,否定的是——林砚不知道他在否定什么。
"你今天说的话,我不应该听。"不对。
林砚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这行字本身是通的,问题是通在哪个语境里。他闭上眼回忆上午的画面:方案被客户否掉之后,他在办公室外面站着,跟周晓萌说"顾总今天不太好"。然后就这句。然后就没了。
没有了。他再没跟顾承泽说过一句话。
那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对他林砚?还是对他自己顾承泽自言自语?
"我不好,你别这么说"——如果是对他说的,那就是因为他说了"顾总今天不太好",所以顾承泽在告诉他:别说我不好的话。那语气算温和吗?"你别这么说"这个句式,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制止意味,不像上下级之间的公事公办,倒像是——
林砚猛地睁开眼。
倒像是熟人之间的一种提醒。甚至隐隐有一点亲近在里面。
他心跳快了一拍。
不对,他在想什么。一个总监给新人的便签,制止他说领导的坏话,这不是很正常吗?公关公司天天都在教新人怎么说漂亮的场面话,"顾总今天不太好"这种模糊评价,万一传出去就不好听了。顾承泽这是在工作层面的提醒。
对,就是这样。工作层面的。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便签纸翻面,又翻回来,再看了一遍。
正面的字在视野里晃了一下,他又闭上了眼睛。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顾承泽为什么写这张便签,不管他是认真写的还是随手写的,不管他的字迹是不是其实真的好看——不管怎么样,现在最安全的应对方式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好自己的工作,保持正常的上下级距离,不要问,不要多想,不要把一张便签纸当成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林砚给自己下的第三条军令。第一条是把便签收好不要扔,第二条是不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第三条是——正常面对顾承泽,但不要主动。
正常面对。不要主动。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离午饭还有一个半小时。这个时间段,顾承泽一般会在做什么?开会?回邮件?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手里端着那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咖啡,路过某个员工门口的时候随口说两句什么。
林砚不想测试自己还能不能在顾承泽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面不改色。所以他决定在这个时间段去个地方。
洗手间。
他所在的办公区在三十二楼,每层有两个洗手间,一个在东侧靠近玻璃幕墙,一个在西侧靠近电梯间。东侧的那个靠近茶水间和休息区,平时人少一些。林砚打算去东侧那边蹲一会儿,顺便消化一下刚才吃的那份便当。
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迅速泛红的地方,觉得今天不适合出门。
但他还是出去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周一上午十一点半,大部分人在会议室里开周会或者在工位上忙手头的活。林砚压低步子走了几步,又恢复正常步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幼稚。去个洗手间而已,又不是去探路。他堂堂一个公关公司的客户经理,三十出头的人了,怕什么。
三十二楼东侧走廊的尽头,洗手间门牌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推开门,洗手池上空无一人的镜子映出一个面色微红的年轻人。林砚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冷水贴在皮肤上,稍微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了。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就是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大概是昨晚失眠留下的。
回到工位的时候,他发现周晓萌站在过道另一边,双手托腮看着他,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和八卦的微妙东西。
林砚走过去。
"你去哪儿了?"
"洗手间。"
"不是,我是说你十一点多的时候去哪儿了?"周晓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刚才去倒水,看到你从走廊出来了,我以为你要找我去吃饭——结果你转身就进去了,出来脸色就不一样了。"
林砚愣了一下:"什么叫什么不一样。"
"你看你看!"周晓萌一拍手,差点把旁边刘姐刚泡好的枸杞水杯子打翻,"这就是不一样!你刚才进来之前是正常表情,进去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你看你现在的表情,就跟中了彩票一样纠结。"
林砚面不改色地说:"是便秘了。"
周晓萌嘴巴张了大了:"……你认真的?"
"很严重的那种。"
周晓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是在拉肚子。"
"周晓萌。"
"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周晓萌摆摆手,但眼睛还黏在他脸上,"不过说真的,你今天怎么了?早上开会的时候你就不太对劲,下午发现便签之后更是一整个下午都没说过话。谁惹你了?"
便签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林砚听到了。
"没人惹我。"他说,"我自己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就是莫名其妙。"林砚坐回工位,打开那个他十分钟之前就打开了但一个字没改过的PPT文件,"下午请你吃奶茶。"
"两杯。"周晓萌毫不犹豫地说。
"两杯。"
周晓萌满意地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你可不许偷偷换成无糖啊。"
"不会。"
周晓萌走后,林砚盯着屏幕上的PPT又发了五分钟的神。然后他又拿出来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又从背面翻到正面,看了五秒钟,又塞进抽屉里。
抽屉关了。便签还在里面。
他想等下班回家再继续想这件事。
但他没有。
下午三点,顾承泽不在工位上。
这本身不是件值得注意的事。顾承泽作为执行总监,一天要跑三个以上的会,见两个以上的人,批五个以上的东西。他不在工位上是常态。但今天林砚注意到这件事的方式有点不一样——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对面的方向,然后看到空的座位,然后再转回来,再过几分钟,又偏过去看一眼。
空的。
他不确定这样持续了多久,直到陈姐端着杯子走过来,随口说了一句"你们总监今天怎么没在",林砚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看了第四回。
"可能在开会吧。"他说。
"没在会议室。我刚才路过看到里面没人。"陈姐喝了口水,"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我今天没出过——"
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今天没出过办公室。准确地说,他没出过自己这一片区域。除了洗手间那一趟。
如果顾承泽今天也没有出过自己的办公室区域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砚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了。总监的一天安排,为什么要在意?顾承泽在哪里开会,见谁,做什么,跟他林砚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就是想知道。
林砚用力敲了一下回车键,把一个本不该在当前位置出现的换行删掉了。屏幕的反光映着他的脸,看起来比早上那会儿更憔悴了一些。
他决定早点下班。不是逃避,是效率。做完手头的工作就走的。他在四点半之前把所有要改的PPT都改完了,又把明天给客户看的brief重新顺了一遍,然后保存、归档、发了一份邮件给自己的待办清单提醒——全部搞定。
四点四十分。他收拾好电脑包,但没走。他坐在位置上又等了二十分钟,看对面办公室里有没有人影晃动。没有。走廊安静得像周末。
五点半,林砚终于走出了公司大门。
背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周晓萌小跑着追了上来:"林哥!等等我!"
"你不是六点的班?"
"我请了两小时假。"周晓萌喘了两口气,"我要去买那家限量的可颂面包。你陪我去一下嘛,就当赔我刚才被你骗说你便秘的两杯奶茶。"
林砚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转移话题。"
"什么话题?"
"说我莫名其妙的话题。"
周晓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真的莫名其妙。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除了上厕所什么都没干,但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你说说,这算什么症状?"
"肠胃型人格分裂。"
周晓萌没听懂,但也懒得深究,拽着他就往前走。
那天在可颂店里,林砚站着吃完了人生中最长的一份排队——四十分钟。期间周晓萌买了三杯美式和一份可颂,又在甜品区徘徊了十五分钟,最后只买了一盒马卡龙。四十分钟里他的手机震动过一次,是工作群里有人问了个小问题,他回了两个字"好的"。再没有第二个人找他。
回去的路上,周晓萌提着一盒马卡龙问他:"你住附近还是坐地铁?"
"地铁。"
"那我送你到站点。"
"不用——"
"别拒绝。"周晓萌举起手里的盒子晃了了一下,"这是用马卡龙换来的权力。"
地铁进站的时候,周晓萌靠在站台广告栏上,突然说了一句:"林哥。"
"嗯?"
"你要是有心事可以跟我说。"
林砚转头看她。地铁站台的冷白灯光打在周晓萌脸上,她的表情是一种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灰色地带。
"我没事。"他说。
"真的假的?"
"真的。我就是……没睡好。"
周晓萌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那种"我信你的话但我还是觉得有问题"的眼神。林砚见过这种眼神很多次了,在周晓萌看他的时候,在她看其他同事的时候,在她看到某些不对劲但又不想显得八卦的时候。
列车进站的风先到了,然后才是灯光和轨道震动的声音。
"我走了。"林砚说。
"好。路上小心。"周晓萌挥了挥手,然后补了一句,"明天请你吃早餐。"
"不用了。"
"就这么定了。"
林砚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地铁开始运行的瞬间,他把包放在腿上,掏出那张便签纸——这是他今晚从抽屉里拿出来第三次了,每次拿出来的理由都不一样,但实质是一样的。他想再看一遍。
正面。四个短句。八个字。
背面。空白。
地铁灯光在车窗上投出他模糊的影子,影子和他重叠在一起,便签纸就横在他们之间。林砚看着那个重叠的影子,突然觉得这张纸特别可笑。一张便利贴,A4纸的一半大小,八块五的文具店售价,上面写了八个字——他就把它拿出来翻了三十七遍了。
三十八遍。
地铁穿过一段隧道,窗外的影子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黑暗中便签纸上的字变得清晰起来,好像整个世界的参照物都没了,只剩下这八个字在眼前飘。
他闭上了眼睛。
不管顾承泽是什么意思。不管这张便签代表什么。不管他是故意写的还是随手写的,或者是喝多了(虽然林砚不太相信顾承泽会喝醉),或者是写给其他人的(虽然林砚确定那就是写给他的)。不管。
不管怎样,从现在开始,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躲。
不是躲仇人那种,是躲一个让自己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当那个人就在你面前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的时候,最优策略就是不在同一个面前。
物理上不在同一个面前。
林砚睁开眼,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换一条路线上班。不走公司后门那条近道了,改走正门。不坐早高峰的第一趟电梯了,改坐第三趟。每天提早十五分钟出门,确保在顾承泽到达之前就已经到了工位上,在顾承泽离开之后才走。
物理躲避。简单粗暴但有效。
他对自己的这个计划感到很荒谬,也很无奈。像一个小学男生躲避自己喜欢的女生一样。
不,不是躲避喜欢。是躲避搞不清楚。
地铁出了隧道,车厢里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林砚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广告牌,心想明天就开始实施。
明天。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计划着躲避。
第二天,林砚六点五十就到了公司楼下。
这个时间点,连楼下的便利店都还没开门,只有门口那两个保安叔叔在岗亭里看电视。林砚站在人行道上等了三分钟,然后开始原地踏步——不是为了锻炼,是为了让身体暖和一点,六月底的上海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清晨六点的江边还是凉得让人想穿外套。
六点四十五分,他走进了大厦大堂。前台小陆刚来上班,看到他吃了一惊:"林经理,这么早?"
"嗯,最近想养养作息。"
"那你可真厉害,我一般七点都不想起。"小陆打了个哈欠。
地铁从地下车库上来,林砚刷卡进了电梯。电梯停在二十八到三十一楼都没有人进来。
"呼。"林砚松了一直绷着的肩,电梯刚好到了三十二楼,门开的瞬间他侧身闪了出去。
工位前面干干净净,他的椅子、电脑、文件摆放位置都是昨晚走之前整理好的。没有咖啡,没有便签,没有人。
完美。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开机完成之后又花了三分钟等待系统登录,登录完成之后打开浏览器,浏览器加载完成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座位。
也是空的。
不是,这很正常。顾承泽不一定每天都来得这么早。可能九点才来,可能八点五十。他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林砚试图说服自己。正常一点,你就是按时上班的普通员工,对面那个座位上的人来不来不关你的事。
但没用。
八点十五分,林砚端着热水杯去茶水间接水。他在接水的同时用余光观察走廊方向——没有顾承泽。他回到工位上喝了一口水,觉得这水比平时烫了一点。
八点二十五分。
还是没看到。
林砚突然感到一种很奇怪的空落感。就像你准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遭遇战,设置了所有掩体和伏击点,结果敌人居然没有出现。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上午的议程排得很满。十点有一个内部复盘会,林砚参与了一个跨境电商项目的阶段汇报,讲了二十分钟的PPT。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如果忽略他中间三次走神的话。
第一次走神是因为有人问了一个数据,对应的场景恰??是他昨天翻便签的时间段。第二次???神是因为PPT翻到一页对比图的时候,他突然想到顾承泽的字迹跟他平时的说话风格一样,都有一种克制的整齐感。第三次走神是因为复盘会结束后,产品经理王哥拍他肩膀说"讲得不错",林砚转过头去笑,笑的瞬间余光扫到走廊另一头——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手里端着咖啡,是顾承泽从楼梯口走过来的。
林砚的笑僵了零点三秒。
王哥没有注意到,但林砚注意到了。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一叠文件,眼睛的余光追了出去。顾承泽从他旁边五米的地方走过,步履正常,表情正常,咖啡杯是正常的美式——没有双份奶,没有拿铁,没有任何可疑的饮品。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这边。
林砚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顾承泽没看他。那他看到了吗?大概率没有,因为顾承泽的目光是直接扫过去的,那种从走廊走过的人特有的、什么都不停留的目光。
但如果看到了呢?
如果他看到了我刚才那一瞬间的躲闪呢?
林砚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又拿起,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躲了,顾承泽也可能在躲他。
这个假设让他胸口有些闷。不是因为难堪,而是某种说不清道明的直觉。
林砚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算了。别想了。今天先就这样。
但事情没有就这样。
中午十二点,林砚约了两个同行吃饭。同行的时候顺路逛了一下商场,买了几件T恤,然后回来上班。下午三点有一个客户提案,他的PPT做得很好,客户当场表示了满意。五点之前,他已经改完了第七版。
然后到了五点半,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因为他发现顾承泽也在躲他。
这个认知来自一系列间接的细节——早上从楼梯口走没有乘电梯;开会的时候坐在了最远的角落;午餐时间消失得很早;下午路过他工位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就走了。
那一瞥很快,快到林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后来他又看到了两次类似的场景:一次是下班的时候从顾承泽办公室门口经过,门是虚掩的,他看到顾承泽的背影坐在椅子上,面朝玻璃幕墙。
面朝玻璃幕墙的人,通常不想被人看到脸。
林砚不知道顾承泽在躲什么。他也不想戳破这个互相躲避的僵局。开口的人是暴露底牌的人。
林砚决定不再想了。
至少在今天决定不再想了。
然后明天——明天再说。
周五的傍晚,市场部接到一个紧急项目。
客户是"岚庭",一个新的高端茶饮品牌,下个月要正式进入上海市场。他们需要在两周内完成品牌预热方案的策划和执行,节奏非常紧。锐思从十几个竞标团队里拿到了入场券,但入场不代表能拿单——对方给他们的周期很短,短到只能靠质量和速度来争取。
周五下午四点,项目启动会结束。市场部的团队留下来讨论分工,林砚负责品牌定位这一块的核心内容输出,周晓萌协助物料对接,陈姐负责媒介渠道的前期梳理。大家干劲十足,毕竟岚庭这个项目如果成了,年底的绩效可以提前半年锁定了。
晚上六点半,所有人散了。林砚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改PPT,改了到九点。出去的时候走廊里黑了一半,他拿手机打灯下楼,到负一楼的停车场发现自己的车不知道被谁挪了位置。他在停车场里找了两圈,最后在H区的角落里找到了它。
上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他打开看了一下,是一杯咖啡,双份奶,温的。
没有便签。
林砚站在停车场里举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周围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在头顶发出低低的嗡嗡声。他闻了闻咖啡的香气,确实是双份奶的标准配法,不多不少。
他最终把那杯咖啡放在了仪表台上。
他没有喝。
周六那天他请了假。周日也请了半天。剩下的时间他在家整理岚庭项目的框架,一直弄到周日晚上十点才关掉电脑。
周一上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桌上没有咖啡也没有便签。一切回归正常。
但这种正常只持续了一天。
周二早上,周晓萌跑到他的工位旁,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像是刚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林哥!"
林砚从Excel表格里抬起头:"怎么了?"
"昨晚你几点走的?"
"十点左右。怎么了?"
"十点的监控我看到你了。但是十一点也有一个人从你这层走出去,穿白衬衫,拎着笔记本电脑。"周晓萌压低声音,"那个人我看着背影就觉得是咱们总监。"
林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跟你们总监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怎么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奇怪?"
林砚放下了手机:"我没有看他。"
"你当然没有。因为你根本不看。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以前你会看,现在你不会了。你不看并不代表我没注意到——"
"晓萌。"
"好我不说了。"周晓萌举手投降,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
林砚没理她。他自己也在奇怪。他确实没有看顾承泽——或者说,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但控制的结果是让每一次不期而遇都变得格外尴尬。
比如周三早上十点零五分,他在电梯里碰到了顾承泽。
电梯从三十二楼下到一楼,全程四十五秒。这四十五秒里,顾承泽站在右边低头看手机。林砚站在左边,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往下跳。
一层一层跳。
三十一、三十、二十九……
数到二十三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可能是叹息,也可能是通知音。他不确定。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种密闭空间里的安静有一种特殊的重量感。林砚能闻到顾承泽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很浅的咖啡香。
他克制着自己不要转头。转头就会对视。对视就需要解释。解释就是暴露。
他能感觉到顾承泽偶尔抬一下眼——可能是看楼层。但林砚没有转头。他就盯着红色的数字。
电梯门在三十二楼开了又关上。顾承泽按了三十二楼的按钮,但他没有上去。
"叮"的一声,电梯在一楼停下。
门开了。走廊的光涌了进来。
林砚第一个走出去。他走很快,快到没有回头看的余地。
他不知道顾承泽有没有跟上。他不知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周四,市场部接到了岚庭项目的第一轮客户宴请。
不是正式提案,只是一个非正式的聚餐——岚庭的市场负责人姓吴,吴总,四十五岁左右,做传统茶行业转型做新消费品牌的。锐思团队需要在饭桌上跟对方拉近关系,让吴总觉得"这帮人靠谱",比PPT上的数字更重要。
宴会在静安区一家日料店包间。对方来了三个人:吴总、他的助理小高、还有品牌策划的负责人姓沈。锐思这边去了市场部总监老孙,加上林砚、周晓萌、陈姐和两个文案。
酒是从服务员开第一瓶开始的。清酒,温着的。老孙敬了第一杯,吴总接了第二轮,第三轮沈总开始,每个人轮流敬一圈。林砚坐在靠门的位置,本来这种场合他不应该太出风头,但吴总点名让他喝——"小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来,走一个"。
林砚敬了。
第二轮吴总又点名。林砚又喝了。
第三轮的时候老孙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眼神示意他少喝点。林砚点了点头,但还是喝了。在这种饭局上,新人第一杯酒不喝,后面所有的酒都要加倍补回来。
到第八杯的时候,林砚觉得自己的胃开始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是一种从深处往上涌的热度,像烧水壶在底层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端起第九杯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脸上笑得很正常。
"吴总,我敬您。"
"好好好!喝!"吴总很高兴,一杯干了。林砚也干了,但比他平时喝的时候要慢半拍。
周晓萌在下面桌角踢了他一脚。
林砚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形说了两个字"够了"。
他还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第十一杯,沈总亲自过来的。这个人在酒桌上很讲究礼节,一杯一杯地敬,每一杯都带着一个具体的夸赞——"你们岚庭这个品牌定位做得好啊""小兄弟思路清晰""锐思的团队确实专业"。每一句夸赞后面跟着的都是酒杯。
第十二杯。林砚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子边缘,桌上的小碟子晃了一下,酱油流到了桌布上。
"林经理?"小高在旁边叫他。
林砚抬起头,发现整个包间都在看他。吴总在笑,沈总皱了皱眉,老孙的脸色变了。
"没事没事,喝得好。"吴总打圆场。
但林砚知道自己不对劲。他的视线开始重影,桌面上那盏日式纸灯笼变成了两盏、三盏、四盏。周晓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音也重影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来人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带没有系,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他站在门口看了包间里一眼,目光扫过桌面、酒杯、周晓萌扶着林砚的手,最后落在林砚脸上。
是顾承泽。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林砚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因为他的脑子已经不太灵光了。但那个视觉信号——顾承泽站在门口——像一根线,把他从一团糊里糊涂的云里拽出来了一点点。
顾承泽走进来,表情平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局情况,对老孙说了一句:"孙总,刚好在这边有个饭局,顺路过来打个招呼。"
顺路。静安区这家日料店,跟顾承泽的公司在同一个方向的可能性极低。
但没有人拆穿。公关行业的社交规则之一就是:当一个人给了你一个台阶,你就顺着下去,不要追问台阶从哪儿来。
吴总看到有人进来,笑着迎了上去:"这位是——"
"顾承泽,锐思的执行总监。"老孙在旁边介绍。
"哦哦哦,锐思的老顾!久仰久仰!"吴总伸出手来。两人握了握手,顾承泽的态度客气但不亲热,像标准的外企高管见客户的那种分寸感。
聊了几句之后,顾承泽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林砚,"这位是你们团队的小兄弟吧?看着不太舒服。"
老孙眉头皱了一下:"喝了十几杯了。"
"十几杯?"顾承泽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周晓萌觉得那层平静底下有一点别的东西,"孙总,这个量不太合适。我来处理吧。"
他走了两步过来,站在林砚旁边。林砚仰着头看他,视线虽然模糊,但顾承泽的脸在靠近的时候反而清晰了一点——像相机的对焦环被缓缓拧过了某个刻度。
"能站起来吗?"顾承泽低声问。
林砚想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能。但不能说能。说了能就会有人扶他去洗手间或者去车里。他不想被人扶着。他更不想在清醒的人面前表现出醉的样子。
"能。"他还是说了。
顾承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接收到什么信息。然后顾承泽对其他人说了一句"我先带他出去透透气",就伸手过来扶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衬衫面料传过来的时候,林砚突然想到了一张便签纸。
"我不好,你别这么说。"
顾承泽说的不是这句话。顾承泽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扶他的时候稍微加了一点力,避免他摔倒。
走出包间的那一刻,走廊的光线刺得林砚眯了一下眼睛。顾承泽扶着他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匹配他现在走路的速度。
"对不起啊各位,我先失陪了。"顾承泽在外面喊了一句,然后推开了日料店的后门。
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口的路灯昏黄。风一吹,林砚稍微清醒了一点。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让他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要不要吐一下?"顾承泽站在他旁边,语气很平静。
"不用。"
"你确定?"
"确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巷子很安静,远处有一条马路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林砚睁开眼睛看前面——前面是巷子尽头的墙,墙上爬了一些爬山虎。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话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傻。怎么在这儿?这个问题太傻了。但醉人的脑子不支持更高级的问题。
"路过。"
又是路过。跟那个饭局一样的"顺路"。
林砚点了点头。他知道不应该追问,但他脑子里的那个部分不受控制地想知道更多。那个部分清醒的时候会管住自己,但现在它处于自由放任状态。
"你也在躲我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可能是酒壮怂人胆,也可能是酒精削弱了大脑皮层的抑制功能,让一些原本被压在最深处的念头浮了上来。
顾承泽没有立刻回答。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林砚靠在墙上,等着这个答案。他也知道这个答案不重要——不管顾承泽说是还是不是,第二天醒来他都一定会否认自己问过这个问题。酒精不会给他免死金牌。
"没有。"顾承泽说。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林砚笑了一下。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听起来有点沙哑。"那你为什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因为他突然觉得"那你为什么躲我"这个问题的杀伤力太大了。比"你也在躲我吗"还要大。问"你也"只是抛出了一个假设,问"为什么"就等于逼对方给出一个解释。
而他现在没有资格要解释。
酒精让他的嘴比脑子快了半步。现在脑子追上来了,开始惩罚嘴。
顾承泽也没有追问。他看着林砚靠在墙上闭眼睛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手机。
"我让司机过来了。你站得起来吗?"
"站得起来。"
"你每次说站得起来的时候都站不起来。"
林砚睁开了眼睛。这句话的语气——不太像顾承泽会说的话。太随意了。随意到像一个朋友而不是上司在跟下属说话。
但他没有反驳。酒精把他的反驳本能也溶解了。
司机开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巷子口。顾承泽扶着林砚上了后座,自己坐在旁边。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车里的空调开得不高不低。林砚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电影的快进镜头。他脑子里有一些碎片化的画面在闪——便签纸、电梯里的倒计时、顾承泽站在日料店门口的身影、巷子巷口那个"没有"的回答——但它们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司机开着车,顾承泽看着窗外,林砚闭着眼睛。
然后林砚突然开口了。
"谢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谢谢——顾总。"
顾承泽侧过脸来看他。林砚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嘴唇因为酒精的关系有一点发红。
顾承泽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一排排的路灯和行道树,城市夜景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顾承泽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叫名字就行。"
林砚没有听到。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得很紧。
顾承泽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声音更低,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叫名字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顾承泽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和平时开会时一样的平静。但司机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有信息量。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霓虹光影交替地打在顾承泽脸上。他没有再说话,听着旁边那个年轻人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那张便签,电梯里的四十五秒,走廊里的对视。
他也在躲他。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见了就要面对一些还没有准备好命名的东西。
顾承泽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早的一页。那里有一行他自己写的字:「别越界。」
四个字,写在三天前。也就是那张便签的前一天。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车子驶过一座桥,黄浦江的夜色从车窗上掠过。
而旁边的林砚在梦里翻了个身。顾承泽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把车窗关上了一半。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厢里只剩下了发动机的低频噪音和林砚均匀的呼吸声。
顾承泽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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