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三十，杨芯坐在海媚KTV对面的烧烤摊上，啃一根烤糊的玉米。

四月份的夜晚还有点凉，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着，混在吃夜宵的人堆里不太显眼。老板娘端着盘烤串从她身边过，瞅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人面生，但也没多问。

耳机里传来声音。

“一组到位。三楼310，视野能看到楼梯口和走廊。目前进出的人不多，有三四个人上了三楼，行动可疑。”

杨芯还嚼着玉米粒，含糊地“嗯”了一声。

过了两分钟，周遥的声音切进来：“二组到位。后门这条巷子停了辆金杯，没熄火，车里有人。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

“车牌看清了吗？”

“看清了，本地牌照，尾号873。贴了膜，看不清车里几个人。”

杨芯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盯着，别靠近，别打草惊蛇。万一车动了，第一时间报位置。”

“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三组韩明汇报：“三组到位。侧门这边没异常，对面居民楼六楼窗户亮着灯，但看不清里面。我们找了棵树挡着，视野还行。”

杨芯“嗯”了一声，抽了张纸擦手。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组马蓉的声音：“杨队，三楼VIP1，进去八个人了。三男五女，有两个男的提着手提箱，箱子看着挺沉。他们直接进的包厢，没在走廊逗留。”

杨芯站起身，往马路对面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顺手把纸巾扔进去，步子不快不慢，边走边说：“包厢号记清楚。”

“记清了，VIP1。”

杨芯：“他们进去之后，走廊有没有人放风？”

马蓉：“目前没看到。服务员送过一次果盘，进去就出来了。”

杨芯穿过马路，站在KTV门口的阴影里。霓虹灯管坏了一半，闪着“媚”字半边。

八点五十。

杨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最后确认布控情况：“各组汇报位置。”

“一组，三楼楼梯口。”

“二组，后门巷子口。”

“三组，侧门对面。”

“四组跟我在正门。”

杨芯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五。

“准备，务必人赃俱获。”

对讲耳机里传来各组声音：“明白。”

“行动。”

三楼走廊铺着化纤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股霉味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VIP1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个靓女打扮的年轻女人——是一组的马蓉，冲她轻轻点了下头。

杨芯侧身贴墙，抬手比了个数字。

三、二、一。

门踹开的瞬间，里面炸了。

茶几上铺着白色粉末，还没来及收，几根吸管散落在地。靠近窗户的两个人条件反射往窗边冲，刚拉开窗帘就看见楼下蹲守的警察，又缩回来往门口跑。沙发后面钻出个脑袋，被冲进去的警员一把摁住。

“警察！都别动！”

喊声，脚步声，椅子翻倒的声音，女人尖叫的声音，混成一团。

杨芯穿过混乱往里走。

沙发上坐着个女人。

红色短裙，黑丝，高跟鞋，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嘴唇涂得很红。她旁边的人慌得站起来又蹲下，缩成一团往角落里躲，她却像没听见动静似的，慢慢悠悠地转过头来，对上杨芯的枪口。

眼皮都没眨一下。

杨芯愣了一下。

“抱头，蹲下。”

女人没动，只是看着她。

杨芯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压低了几分：“让你抱头蹲下，聋了？”

女人这才慢慢抬起手，交叉着放到脑后，屈膝蹲了下去。动作不紧不慢，膝盖落地的时候还低头看了看有没有蹭到裙子。

杨芯从腰后摸出手铐，走过去，单膝跪地，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后。冰凉的金属扣上手腕的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脸。

五官很熟悉。

熟悉到杨芯的手顿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

这女人太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上几乎没什么肉。头发却很长，又烫成大卷，几乎遮住了半边脸。更重要的是她的左手，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一个不平整的疤。

杨芯把视线收回来，站起身，对旁边的人说：“都带走。”

楼下的警车闪着灯，围观的人站了一圈，被协警往外拦。杨芯站在KTV门口，看着一队人依次押上车，刚才那个红裙女人走在最后一个，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走到车门前还弯腰掸了掸裙摆上的灰。

“杨队。”

杨芯回过头，是二组的警员赵勉。他跑过来，气息有点喘：“后门那辆金杯，我们刚准备动，它就跑了。”

“跑了？”

“就你们冲进去那一两分钟，我们盯着呢，突然就发动了，往北窜。张哥开咱们的车追过去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杨芯皱起眉：“看清车里几个人了吗？”

赵勉：“贴了膜，看不清。但车发动得特别急，肯定是里面有人报信了。”

杨芯点头：“让老张小心点，有情况随时电话。另外，”她看了一眼被押上警车的那些人，“回头调一下KTV所有监控，排查所有可疑人员。”

赵勉点头道：“明白。”

“杨队！”马蓉拎着两只手提箱从KTV里出来，脚步匆匆地走到杨芯身边。箱子看起来不轻，她换了个手，压低声音说：“杨队，里面全是现金。”

杨芯低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睛：“多少？”

“粗略看了一下，二十万。”她把箱子往上提了一下，又补充道，“箱子重的要命，钱倒是不多。”

按举报信息的大宗交易，二十万确实不算个大数目。杨芯沉思了几秒，最终将心绪寄托到了去追车的老张身上，若是抓到逃了的那些人，或许就可以解释了。

“拍照，封存，回去再细点。”她对马蓉说，“让技术科验一下，看有没有特殊标记。”

马蓉应了一声，拎着箱子走了。

处理完收尾工作已经是凌晨三点，这个案子太大也太蹊跷，警队所有人不得不连夜加班。

KTV包厢里查获的样品——十七点三克白色晶体，初步检测疑似新型毒品，已送法医鉴定中心。二组追了一个多小时在郊区废弃工厂拦住了那辆金杯车，他们在车里清点出冰. 毒五十八公斤整，抓获三个嫌疑人，而杨芯带回来的八个人分开审，六个尿检阳性的直接拘了，剩下两个阴性的还没来得及问。

杨芯端着杯凉透的咖啡站在走廊里，盯着单面玻璃后面的红裙女人站了很久。这人的面貌太熟悉了，像那位藏在心底的故人。她等审讯室里的监控录音设备架好之后，一口喝完咖啡，推开了门。

记录员周扬正低头准备笔录，对面的女人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拷在桌子上，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杨芯拉开椅子坐下，没看她，翻开卷宗：“开始吧。”

周扬清了清嗓子，翻开笔录本：“姓名？”

女人很配合的回答：“宋闵。”

杨芯翻页的手停了。

“性别？”

“女。”

“年龄？”

“三十一。”

“职业？”

“无业。”

周扬在笔录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身份证号。”

宋闵报了一串数字，声音平得像白开水。

周扬低头核对信息，嘴里念着：“户籍地址云城市向阳区建设路137号……惠安小区？这么近？”

这次，女人低下了头，没说话。

“现住址呢？”

“城东，柳林街，蓝安小区七号楼。”

周扬抬眼看了她一下，继续问：“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

周扬在对她这种有问必答的犯罪嫌疑人还是持温和态度的，直到他看见了一栏学历信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2015届优秀毕业生。

他下意识地看向同学校同学届的杨芯，见对方始终沉默又收回目光，这一看，让本就压抑的审讯室陷入了几秒的死寂。

他继续往下看，不禁皱眉，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你……你公大学刑侦的，竟然还有犯罪前科？”

宋闵并未对此番疑问做出什么羞耻的表情，而一旁的杨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问该问的。”

周杨看了一眼杨芯，应了声“好”，然后合上身份信息那页，换了个坐姿，语气也正式起来：“说说吧，今晚去海媚KTV干什么？”

宋闵淡淡道：“唱歌。”

周扬笔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唱歌？你一个人？”

“约了朋友。”

“朋友呢？叫什么？哪的人？联系方式多少？”

宋闵没说话。

周扬等了几秒，把笔录本往前翻了一页：“包厢里查出的毒品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十七点三克，摆在茶几上，你坐在旁边看不见？”

“没注意。”

周扬把笔往下一撂，身子往后一靠，盯着她看了几秒。这种说辞他听得多了，全是标准答案：不知道，不清楚，没注意，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那你注意什么了？”他语气有点冲，“那两个手提箱呢？就放在茶几旁边，你也没注意？”

宋闵：“……”

“箱子里装了那么多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的，你坐在旁边那么久，看不见？”

宋闵：“……”

周扬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无奈换了个方向：“谁叫你去的？”

沉默。

“包厢谁订的？”

沉默。

“那几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沉默。

周扬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把语速放慢：“宋闵，你听好。今晚海媚KTV查获的样品只是开胃菜，后门截了五十八公斤冰. 毒。五十八公斤，你懂这是什么概念吗？够判死刑的。你现在不说，到了检察院、法院，一样要说。到时候就不是在这儿坐着聊天了，明白吗？”

宋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周扬把手里的笔一摔，扭头看杨芯：“杨队，她不开口。”

周杨到底是年轻气盛，尤其是面对这种有大好前程却非要走歧路的半吊子，那是绝对挂不住脾气的，而杨芯不一样，特别是面对宋闵这个人。

她合上手上的卷宗，淡淡开口：“你先出去。”

周扬愣了一下：“啊？”

“我单独问她几句。”

周扬看看她，又看看对面的宋闵，把笔录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审讯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杨芯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白炽灯嗡嗡响着，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没什么血色。

过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指针又往前跳了一格，杨芯才开口。

“宋闵。”

女人抬起头。

杨芯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枯井。这个眼神比七年前她这法庭上接受宣判时还要让她心慌害怕。

“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闵没说话。

“你知道。”杨芯自己接了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宋闵依旧沉默。

杨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到她身前，看了一眼她被拷住的双手，手腕处已经泛红，两手半攥着拳头，左手小拇指的缺口更加明显。

杨芯盯着那处伤口看了很久，那不是普通的切割伤，也不像是断骨，创面不齐，留下的皮肉不完整，这缺了的手指像是被蛮力生生劈砍，连筋带肉扯断的。

想到这里，杨芯的心脏猛地一揪。

宋闵，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杨芯看着她，浅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彷徨，恢复警察的威严，审问道：“宋闵，两年前你去了哪里？”

宋闵仰头，毫不畏惧地对上她的眼神，淡声道：“警官，这好像是我的**。”

杨芯被这句话噎得牙齿发颤，神色一凛，厉声道，“宋闵！你现在是涉嫌毒品犯罪，我有权排查你的过去，你也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宋闵仍旧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了头，卷发又遮住了半张脸，缓缓道：“港城，海城，苏城，我都去了，警官要一一询问吗？”

听到这个回复，杨芯的怒气从脚底倏地窜到头顶，她瞪着宋闵，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要不是此刻有实时监控录像，她真想把她揪起来揍一顿。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杨芯没再追问，她侧首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七分。时间很晚了，但案子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在这里多耗时间，也不能让自己产生一丝徇私的可能。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

她背对着宋闵，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两年前我去接你，你不愿意跟我走。我说送你回家，你让我送。第二天我再去，人没了。”

没人接话。

“我找了你两年。”

还是没人接话。

杨芯在原地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暗一些，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周扬从拐角探出脑袋，看见她这副样子，没敢过来。

过了几分钟，杨芯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我。今晚抓的那个女的，宋闵，查一下她这两年的行踪记录。火车、飞机、住宿，能查的全查。还有，”她顿了顿，“她左手小指断了，能不能查到医院记录。另外，那个举报电话的录音调出来，再听一遍，看有没有背景音能对上。还有，包厢里的样品送法医那边了没？让他们加急，看看是什么新型毒品。”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杨芯挂了电话，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转身回去。

审讯室的门还关着。她站在门口，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

宋闵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铁椅子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头顶的白炽灯照着她，在地上投下一团小小的影子。

杨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