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杨芯才回到办公室,她没有片刻休息,而是立即打开电脑,进入公安内部系统,输入宋闵的身份证号。
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强行窥探她的生活。
屏幕上很快弹出人员综合信息页面。
最上方是宋闵的户籍照片,还是七年前的样子,短发,眉眼清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杨芯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才往下翻。
前科记录模块自动展开: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三个月,2016年11月先行羁押,2017年8月入监执行,2022年4月刑满释放。
在逃信息:无。
关联案件:无。
杨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五年三个月。她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来的,好不容易数到了她出狱那天,结果又是一个分别。
她又点开左侧的“轨迹信息”选项卡。
铁路:无查询结果。
民航:无查询结果。
住宿:无查询结果。
网吧:无查询结果。
卡口抓拍:无查询结果。
杨芯皱起眉。
两年。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切换到“资金账户”模块。系统缓冲了两秒,弹出一个近乎空白的页面——
银行卡信息:无。
信用卡信息:无。
第三方支付账户:无。
银行交易流水:无记录。
杨芯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银行卡。没有流水。七百多天,她不用钱吗?
她继续往下点。
“通讯信息”模块。
手机号码:无实名登记记录。
通话记录:无。
基站定位信息:无。
杨芯的手从鼠标移到了椅子扶手上,她靠在椅背上,不可思议地盯着屏幕。
什么都没有。
不是少,是彻彻底底的空白。没有火车票,没有住宿记录,没有银行卡,没有手机号。这个人像凭空消失了两年,又凭空冒了出来。
页面右下角的“人脉关系”模块还在自动运算——系统正在尝试根据历史轨迹、通话记录、关联案件构建关系图谱。进度条转了几秒,弹出一条提示:
“未生成有效人脉关系,数据不足。”
杨芯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还黑着,办公室只有电脑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张脸——瘦得脱相的脸,涂得鲜红的嘴唇,还有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
小指。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传来一阵迷糊的应声。
“喂……谁啊……”
“我是杨芯。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市里各大医院,两年内的断指再植或者截肢手术记录,名字叫宋闵,年龄三十左右。”
“断指?”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了些,“这要调医疗病历啊?杨队,这个……得让当事人同意吧?”
杨芯沉默了几秒,又道:“犯罪嫌疑人,例行排查。”
“好的,杨队,我明天给你回复。”
“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后,杨芯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她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但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宋闵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到天光见白也没想出来,时间太久了,事情太多了,她想不到任何一个词可以形容现在的她。
她坐直身子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那张青涩照片,最后在心里落下两个字——不坏。
天色渐渐清亮,走廊里响起了走动声,杨芯活动了一下肩膀脖颈,准备起身去洗漱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侧方柜子里的荣誉证书上。
她停住了起身的动作,呆呆地看着玻璃窗后面陈列的证书、奖杯、表彰……
看着这些红色的、象征着无上荣誉的证明,杨芯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当年的宋闵。
她记得那是大一点一次集训后,她们累得瘫倒在训练场上,她闻了一下自己发臭的作训服,差点吐了出来。她抱怨了几句集训的苦头,忽然想到宋闵前几天随手写的程序被老师夸的天花乱坠,忍不住发问。
“宋闵,你计算机学那么好,为什么不去搞科研?跑来当警察?天天累个半死。”
宋闵当时也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却还是笑着回答说:“因为我要像我爸妈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民警察,保家卫国!”
“你爸妈?”杨芯讶然,侧过头看她,“他们也是警察?”
宋闵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他们都是缉毒警,我…我本来也想报禁毒的,但是我姐不让,我就来学侦查了。”
忽而接来一阵秋风,让黏在身上的衣服清透了几分,风掠过青春,掠过年华,越过千里万里,最终停在了杨芯目光所及之处。
“你因毒品家破人亡,现在却搅进贩毒团伙……”她看着最前面的一个荣誉证书,低声喃喃,“宋闵……你还是你吗?”
七年前,宋闵姐姐宋苒在商场被一个吸毒犯王出杀害,王出被判死刑,其家属多次找上宋闵,想要通过赔偿让她谅解,试图减刑,宋闵拒不接受。王出死刑已定,但他的家属没有放过宋闵。
杨芯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当时她正在警局整理宋苒案相关档案,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说宋闵涉嫌杀人被逮捕了。
她绝不相信宋闵会做出违法犯罪的事,但事实如此——宋闵和王出的弟弟王生发生冲突,出手伤人,致其脊椎骨折。
王生抢救了十天,勉强保住了命,但是终身瘫痪,属于重伤一级。一审,宋闵因故意杀人未遂,情节严重,知法犯法,被判的很重。后来,是杨芯反复调看监控,通过唇语专家解读才得知真相——王生恶意侮辱宋苒,激怒了宋闵,而宋闵也并无故意杀人的主动性,她在伤人之后便停了手,并且主动报警,叫救护车。
这段监控解读让宋闵的罪行从杀人未遂转为了故意伤害,加之对方有错,二审改判了。
宋闵入狱后杨芯便自请调去禁毒大队。她想,宋闵再也不能穿着那身引以为傲的警服实现理想抱负,那她便带着她的那份将这条路走下去。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她穿着这身警服站在她面前时,竟是这副光景。
“咚咚——”轻轻地敲门声叫回了杨芯的思绪,她清了清嗓子。
“进。”
“杨队,”周扬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KTV监控调出来了。”他把平板递给杨芯,解释道。
“KTV的总经理还算配合,监控录像也是真的,但包厢内没有监控,所以暂时查不到交易细节。”
杨芯的手指滑动着屏幕,皱着眉问道:“法医那边怎么说?”
“任法医说这类毒品分子结构很特殊,还在研究。”周扬顿了顿,“她还说,目前来看,这类毒品的致幻性比市面上所有的都强,真是一种新型的。”
扬芯眉头紧了紧。她又想起了那个举报电话,太详细了,就像是他们的内部人员一样。
“那个匿名电话呢?”她抬起头,“查的怎么样了?”
周扬摇了摇头:“还在查,但…这种没有归属地虚拟号码,基本没有希望。”
杨芯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再次低头看着监控录像。周扬继续说:“这个海媚KTV每天人流量非常大,昨晚行动前后一直有一个服务生在门口徘徊,很可疑。”
杨芯的目光也凝聚到了周扬口中之人:“知道人跑去哪儿了吗”
周扬听得出杨芯的言下之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登记了……”
“让刑侦队协助调查。”杨芯把平板放回桌上,“另外,准备申报材料查封海媚KTV。”
“好的。”周扬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发声。
杨芯注意到他的微表情,了然道:“还有什么事?”
“杨队…那个……”周扬瞅着杨芯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着,“宋闵……”
杨芯的指尖不由得顿住了,她没说话,安静地等待周扬下文。
周扬见杨芯没什么激烈的反应,放心问道:“宋闵还审吗?”
杨芯蓦地抬头,微微诧异道:“她还在审讯室?”
“啊?”周扬一愣,“在啊,您没让回啊。”
杨芯:“……”
“啊…”周扬后知后觉,尴尬的说,“您让她回啊?”
杨芯叹了口气,起身绕过办公桌,换上警服外套:“她尿检阴性,先审别人吧。”
周扬拿上平板跟在她身后,路过审讯室门口,杨芯停住了脚步。
玻璃窗内的女人,垂着头,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头顶的白炽灯照着她,脸色苍白至极。那件红色短裙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廉价,丝袜勾破了一个小洞,脚踝露在外面,瘦得能看到骨头。
杨芯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间审讯室走。
“杨队!”身后传来一道焦急的女声。
她转身看去,马蓉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杨队,有人来保宋闵。”
“什么?” 杨芯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人来保她,取保候审,手续都办好了。”马蓉把一沓文件递过来,“这是决定书,上面批的。”
杨芯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取保候审决定书,被取保人宋闵,保证人李成,保证金五万元。下方签着法制科和分管领导的字。
她握着文件的手紧了一下:“谁批的?”
“法制科那边直接批的,说是符合条件。”马蓉小声说,“人就在外面等着。”
杨芯盯着那份决定书,脑子转得飞快。
取保候审的条件:可能判处管制、拘役或者独立适用附加刑的;可能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患有严重疾病、生活不能自理,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羁押期限届满,案件尚未办结,需要采取取保候审的。
宋闵的情况,确实符合第二条——可能判处有期徒刑以上,但“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这个怎么定的?
她抬头看马蓉:“她有前科。”
马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了,但他们给的理由是前科属于故意伤害,跟毒品犯罪不是一类,而且她出狱两年了,没有再犯记录。加上尿检阴性,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参与贩毒,可以取保。”
杨芯把文件攥得发皱。
程序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她回头看了宋闵一眼。
她仍然低着头,真像是一副睡着的模样,仿佛待在警察局,待在审讯室根本没什么紧张感。
杨芯攥着文件转身去大厅。
刚拐过一个走廊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旁边还跟着个穿制服的女人,是法制科的小陈。
看见杨芯过来,男人迎上来,笑容得体的伸手:“杨队长是吧?你好,我是李成,宋闵的男朋友。辛苦你们了,我来接她。”
杨芯没理他的手,目光凌厉的盯着他看了两秒,近乎咬牙切齿:“男朋友?”
“对。”李成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来,“我在城东开了家贸易公司。宋闵这两年一直跟我在一起,昨晚的事她肯定是被冤枉的,我带她回去,保证随叫随到。”
杨芯没接名片,转头看小陈:“谁批的?”
小陈有点尴尬:“杨队,宋闵的情况确实符合取保条件。林局那边也同意了,程序没问题。”
“她是在毒品交易现场被抓的。”
“是在现场,但现场查获的毒品只有十七克,而且她本人没有吸毒,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在交易中起主要作用。”小陈把声音放低,“杨队,她有过前科是不假,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跟这个案子无关。咱们办案子得讲证据,现在确实没证据扣她。”
杨芯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男人。
男人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很稳,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文件递回去,冷声道:“人在审讯室。”
小陈点点头,转身往审讯室走。
男人跟上去,经过杨芯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冲她笑了笑:“杨队长,改天请你喝茶。”
杨芯没理他。
她站在原地等旁人都离开才慢慢抬步走到审讯室所在走廊。她站得很远,看着那些人进去,看着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出来。
宋闵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杨芯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杨芯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眼里的东西,她就低下头,跟着那个男人走向走廊另一侧。
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远。
杨芯的世界因为她莫名其妙地出现而混乱喧闹了一晚上,如今又因为她莫名其妙地离开而悄然归于平静。她们每一次离别又重逢,似乎都是如此。
“他俩真是情侣吗?”耳畔传来周扬的八卦声。
“不像,”马蓉笃定地说,“刚刚解手铐的时候,她站都站不住还不让那男的扶。”
“吵架了?”周扬根据方才两人刻意避免触碰的动作,猜测分析,“吵架…伤心…约朋友唱歌?”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好像也说得过去了。”
“哼,”马蓉却嗤笑一声,语气是藏不住的嘲讽,“约朋友约到贩毒交易所,能是什么好东西?早晚给你抓回来!”
“就是!”周扬义愤填膺地接话,“早晚给逮回来,绳,之,以——”他余光瞥见杨芯那冰冷的眼神猛地收声。
杨芯紧握着双拳,跟个木雕一样杵在走廊口看见他们二人停了交流,换了一副看着还算平静的面相走了过去,直接进了办公室。
她站了许久,站到外面的声音淡了下去。她猛地抬起脚,狠狠踢了一下面前的实木沙发。
沙发没动,脚趾传来一阵钝痛。
她叉着腰怒骂:“宋闵!能他么到底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老子当初就该把你绑到车里,打晕扛回去!!”
“混蛋玩意!你别等我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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