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呀,不喜欢你的,不是神吗?”
那一瞬间眼前的迷雾全都散去。乞丐愣愣的注视着女巫,脑海里一遍遍的回响那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的话。
“我的信仰是错的吗?”
女巫其实也不知道,她没有过信仰,但是她有过相信。她相信妈妈很爱她,于是在死亡的前一刻,妈妈没有去救让自己疯狂的爱人,而是祝福她,把她扔了出来。
女巫想到这里愉悦的笑了笑,“只要是你愿意相信的,就一定是对的。”
乞丐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他不确定信仰神是不是他所需要的。他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信仰神,那是因为他想要爱,神有给他爱吗?乞丐不知道,但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想要得到什么都必须经过神的首肯,那么他的信仰准没错。
乞丐仿佛回到了圣洁的宫室里,一个个神官站在他的周围,一圈一圈将他包裹在中心,他们乐于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只要你将纯粹的信仰献给神明,祂会给予你想要的一切。”
“包括爱吗?”
“包括爱。”
乞丐坚定的点了点头,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在虚化,美丽的花丛也只剩下温柔的光斑,待他再次睁眼,看到的是女巫光彩熠熠的双眼。
“你为什么不问我,我的名字?因为你没问,我都,没有办法告诉你。”
女巫其实是一个倾诉欲旺盛的小姑娘,如果让她觉得安全,她会缠着你讲上三天三夜。
乞丐看着女巫天真的脸愣了一下,他没有名字,差点忘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名字了。
“你叫什么?”
“山本惠,你呢?”
真是独特的名字,竟然只有三个字。
“我没有名字。”
山本惠明显不太能理解这代表什么,“那么那些人怎样称呼你?”
乞丐想了想,在法尔曼所有人都叫他怪物,这里的人叫他乞丐。
“他们用我的身份称呼我,他们叫我乞丐。”
“啊…”山本惠想了想,“真好,你可以有很多名字。”
“咕咕。”
山本惠连忙按住自己的肚子,“它饿了。”
乞丐看向城镇,不自然的道:“我去森林里给你找点吃的,你要在这里等我。”
山本惠听话的点了点头,她其实可以一起去,不过她不太擅长拒绝别人。
乞丐回来的时候小姑娘正在整理那些叶子,他将浆果和水都放在了山本惠的面前,叮嘱道:“现在我要去找我的食物,你要乖乖的。”
小女巫点了点头,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乞丐回来的身影。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只觉得乞丐是不是遇到了危险,吃干净最后一颗果子后她实在是等不及了,循着乞丐离开的方向朝着森林走去。
乞丐再一次进入了城镇,他不太想承认但是那样的善意让他无所适从。和女巫待在一起什么都好,但她什么都知道了,自己在她面前光溜溜的什么都不剩下,实在是让人难堪。他早都习惯了被忽略,如果女巫不理他,或许会让他自在些呢。
乞丐沉闷的想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难过。
他走在开阔的街道上,周围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理会他,乞丐应该感到开心的,至少在这里不用被歧视。
“嘿,看这是谁。”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乞丐眼前一花就已经躺在了地上,他流着鼻血看着天空,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又回来了。”
“他的伤口已经好了?”
“这真奇怪不过我想要做一个有趣的实验。”
乞丐再一次被打了一顿扔了出去,他艰难的从雏菊丛里爬出来,却看到了那双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鞋子。
乞丐僵硬着身体不动了,山本惠以为他没力气了,于是拖着他的手臂将人一路拖到了那颗山毛榉下。
“你得再疼上一会儿。”
她有些担忧,“其实森林里还有吃的。”
乞丐笑了笑,他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你不用救我。”
山本惠不解的看着他。
“他们会打我,无论我做了什么。而且,我还是不喜欢女巫,我是故意丢下你,你不知道吗。”
乞丐沉默的倒在地上,山本惠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她还是女巫她可以在这里活得很好,但他呢,他病了。
他们至此分道扬镳了。
乞丐坐在地上用自己勉强还算是干净的衣袖擦了擦额角留下的鲜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警觉的回头,只看到一束漂亮的鲜花。乞丐在周围找了找,低矮的房檐下,堆积的木桶后面,露出一小片衣角。他知道那是谁。乞丐拿起花一把揉在自己的额头上,疼痛瞬间让他清醒,止住泪意,乞丐再一次轻声远去。
这样的事情在这两年内已经发生了无数次,乞丐拒绝女巫靠近自己,但山本惠就像是被人抛弃的雏鸟,执着的认定第一眼看到的养育者,但是,是她在单方面为乞丐付出着,乞丐没有勇气去消耗一个人对他莫名其妙的善意,更何况他的处境并不好。因为瘦弱和肮脏的外表,这里的“乞丐们”不喜欢他,兴致上来就要欺负他几下,女巫反而因为职业的特殊性得到了优待。看吧,就像是他两年前说的那样,他们不适合当朋友。
乞丐躲在大树后面放下捂着额头的手,那些花已经被揉烂和鲜血混在一起。他将凝结的血块埋进土里轻轻地拍了拍大地,等了一会儿,血不再流淌,他便放下心来抱着自己的身躯休息。
每当月亮出来,乞丐就会想起唯一一个对他好依然在对他好的女巫。他不明白山本惠对他为什么有那样多的善良和包容,他唯恐某天会消失,毕竟那些维护和喜欢都不是他的…
这里不是他的家。
乞丐蜷缩在地上,他想到了法尔曼,在那里他至少还有一间破烂的屋子可以住。要回去吗?他看着月亮找不到答案,他一直以乞丐的身份在法尔曼活动着,他连正经的身份都没有,如果回去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更何况那些人并不欢迎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地图,找了又找,找不到一块地方可以容纳他。
乞丐斑驳的手指擦了擦地图上的小字,认真的辨认着,“神的光辉,无处不在。”
你看,没有地方会接纳他的。
这两年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事实,神不爱他。
乞丐看着月亮想了一夜,终于想到了什么地方会接纳他。
草原上长刮风,又猛又烈。乞丐在湿滑的地上趔趄了一下,抓住粗长的草茎才勉强站稳。他佝偻着腰,藏在高大的草丛中在茫茫的草地上寻找一条可以行走的路。夕阳落下,身后传来马蹄的声音。
“嘿!这里是埃拉提领主大人的领地,非大人的领民请速速离去!”
所有的土地都被教廷划分给了各位领主大人,乞丐就算走遍这个世界,也找不到一块无主的地方。
但没关系,他早就知道。
马鞭扬起又落下,乞丐被一路驱逐,总算离开了草原。他看着远处的埃拉提领主的部下,仔细地辨别了一下方向,随便找了一块新的领地踏入。如果是以前他会仔细的躲过那些拿着马鞭的人,但是乞丐现在可不怕他们,他并不准备停留,他习惯了被驱逐。
终于,乞丐来到了荒凉的原野上,这块领地的领主还没有来到属于自己的领地,也没有带来家臣,于是,他可以待在这里。
风一阵阵吹过,乞丐仔细的听着,第一次从风声中听见了自由、权力的声音。他笑了笑,好像拥有了选择。
乞丐在荒原上寻找,他需要一个可以容纳他不拒绝的地方,最后他找到了茫茫翠色中的一抹灰白,那是一颗枯死的巨大老树。
乞丐躺在树根上,一阵风温柔的吹过,裹来各种奇特的味道;身下的嫩草在风的带动下摇晃,在他身上一遍遍蹭过;不远处有一大片菟葵,明黄色的小花开的正好;白杨哗哗的响,在空中泛起银白的光浪。万物灿烂耀眼,整个世界尽力美好,似乎是想要告诉他:
看看我,请留下。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离群的乌鸦找到了孤独的狼,它们相依为命每天都为了生存奔波,乌鸦绚烂的翅膀划过天空,它们找到了放弃了一切的阿舍。
乞丐没有睁开眼睛,他躺在柔嫩的草地上,鼻间却嗅到了来自鲜血与死亡的气息。他没动,脚趾上遽然传来濡湿的触感,有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脚踝。乞丐思考了一会儿从地上直起腰,他坐直了身体看着将自己的脚含了一半进去的野狼,和灿烂的世界。
他看着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野狼轻轻的松开了他的脚。乞丐将视线落在野狼蜷缩的后腿和突起的肋骨上,意识到它和自己一样快要死了,但是野狼显然想要活下去。
“那你吃掉我吧。”
野狼当然听不懂他的话,它松开嘴警惕的看着他慢慢后退,后退到它认为安全的距离。
乞丐看着野狼离开,在它转身的一瞬间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下意识追了上去,然后将野狼扑倒在了地上。
悄悄跟着乞丐的女巫看见这一幕立马冲了过来,“小心!”
野狼没有攻击反抗,它几乎饿了一个冬天,它快要死掉了,它没有力气,只是蜷缩着哀嚎。乞丐松开它,用粗糙布满细密伤口的手抚过它打结的毛发。在那样温柔的抚摸下,野狼似乎意识到他并不会伤害自己,于是它缓缓放下了前肢,脑袋一歪躺在了地上不动了。
主动暴露了自己的山本惠踌躇的靠近,风扬起野草的同时带动了她的裙摆,也似乎在将她往身后的森林推去。她观察着乞丐的态度,一步步靠近,最后蹲在野狼身边的那刻,她脸上露出了纯粹的幸福的微笑。
乞丐不解的看着她,对她说了这两年来的第一句话:“它好像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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