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她手里抢过手机,调出通话记录。
赵峰在十分钟前给她打了电话,通话时长47秒。
“接。”我说。
温如昼按下回拨键,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峰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带着一丝慌张:“小温,你还在外面吗?”
“在。怎么了赵哥?”
“你录音的事……被发现了。”赵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紧急的事,“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但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你的行踪告诉他们。我没给,但我估计他们已经派人去了。你现在在哪儿?”
温如昼看了我一眼:“城南路口。”
“那你赶紧走,别往老城区方向去。那边有人在找你。”
“知道了。谢谢赵哥。”
“还有一件事,”赵峰的声音忽然变了,“小温,你录音里问的那些话……不该问的别再查了。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你是新人,不值得。”
温如昼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赵哥,”她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
“走。”我说,“先回队里。”
我们上了各自的车,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从城南路口到队里,正常行驶大概二十分钟。我尽量开得不快,但眼睛一直在后视镜里盯着她的车。
出城南路口的时候,红灯。
我停下来,等了三秒,忽然感觉不对。
后视镜里,温如昼的车后面跟了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距离太近了,不像正常行驶。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后面有尾巴,注意。
没有回复。
我扭头看向她的车——她在看手机。
红灯还有45秒。
我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温如昼!”
她抬起头,表情愣了一下。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下车,现在。”
“怎么了?”
“别问,下车。”
她下了车,我把她往自己车边推。身后传来急刹车的尖锐声音。
那辆黑色大众停在我们身后五米远的地方。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朝我们走过来。
我拉着温如昼上了我的车,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大众调了个头,跟了上来。
我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绕了五分钟,试图甩掉他们。
但对方的车比我的好,动力更强,转向更灵活。几个弯道之后,我发现他们还在后面。
温如昼坐在副驾驶,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很稳:“甩不掉。他们是专业的。”
“我知道。”
我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墙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伸出来,差点刮到我的车窗。
“前面没路了。”温如昼说。
我看到了。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旁边有一条一米宽的缝隙,可能是过人的通道,但车过不去。
我急刹车。
后面那辆黑色大众也停了下来,横在巷子口,堵住了退路。
“下车。”我说,“从那边走。”
我指的是那条一米宽的缝隙。
温如昼没有动:“你先走。”
“别废话。”
我从腰间掏出配枪,打开了保险。
两个人从黑色大众上下来了,朝我们走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看到他们的手——都揣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我下了车,枪口对着他们。
“别动,警察。”
那两个人停住了。
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抽出手——不是武器,是手机。
他举起手机,朝我晃了晃。
“沈副队长,”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旁边那位,今天下午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我们只要她手里的录音,别的东西不动。”
我的手攥紧了枪柄。
“滚。”
那人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去,然后回头看了看他的同伴。
同伴点了点头。
他们同时动了。
我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当经侦十五年,办的案子涉及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十亿,接触过的人从底层小喽啰到上层大人物。我知道有些人不是用法律能解决的,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在规则之内。
但我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过,会是因为她。
左边那个先动了,速度很快,像是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
我侧身躲开他的扑击,手肘撞向他的太阳穴。他反应慢了半拍,中了一下,但紧接着右边的那个也到了,一拳砸向我的腹部。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那一拳,但脚下一滑,踩在了地上的碎砖上。
我摔倒了。
右边那个人趁机压上来,膝盖压住我的胸口,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
我的枪被踢到了一边。
“小沈,”他的声音很轻,“别挣扎了。你不是对手。”
我的手在地上摸索,想找到什么能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
“放开她。”
温如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扭头看她。
她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根从墙边捡的锈铁管,大概半米长,头上有尖。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车里出来的。
铁管在她手里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你放开她,我跟你走。录音删了给你们看一眼,这件事就完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一个女的,拿个破管子吓唬谁?”
他松开我,站起来,转向温如昼。
我趁机翻了个身,扑向我的枪。
但右边那个更快,一脚踩住了我的手背。
“沈副队长,别动。”
我的手指离枪柄只有五厘米,但够不到。
温如昼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的是录音?”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这种场合,“我有。但你们要放了她。”
那人不笑了。
“录音拿出来。”
温如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那人伸手去接。
就在他分神的那一瞬间,温如昼动了。
铁管朝他的手腕刺过去——不是挥,是刺,像一把短矛。
那人反应很快,侧身躲开了,但铁管的尖端还是划过了他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操!”他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右边那个松开了我的脚,朝温如昼扑过去。
我抓起地上的枪,对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
那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动一下试试。”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在乎了,“老子今天毙了你们。”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慢慢后退,退向黑色大众。
“沈副队长,”为首那个捂着流血的手臂,“这件事没完。”
他们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原地,枪还举着,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直到引擎声完全消失,我才放下枪。
我的手还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枪柄。
“沈队。”
温如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根铁管已经扔在地上了。她的脸上有血——嘴角、鼻尖、额角,不知道是蹭到了哪里的伤口。
“沈队,”她说,“你来了。”
我的腿忽然软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枪从手里滑落,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队?”温如昼愣了一下,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的脸看。
血。
她的脸在流血。
她的嘴角在流血。
她受伤了。
因为我的判断失误,因为我的保护不周,因为她一个人去做了她不该做的事。
她站在我面前,嘴角有血,但还在笑。
她说,沈队,你来了。
我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手在抖。
我攥紧拳头,试图让抖动的幅度小一点,但没有用。我控制不住自己。从十五年前到现在,我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
“沈砺寒?”温如昼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慌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闭嘴。”
我的声音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楼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夕阳早就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暗红色。
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看着我。
“给我看看你的伤。”我说。
我的声音在抖。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让我看她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大概是刚才扑过来的时候蹭到墙的。额角有一个小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嘴角……嘴角是被打过的。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嘴角的伤口。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开。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
她撒谎。
我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巷子里仅剩的那点光。
伤口不深,但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温如昼,”我说,“你以后再敢一个人做这种事,我亲手关你禁闭。”
她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沈砺寒,”她说,“你刚才吓死我了。”
我的手停在她脸上。
她的眼泪很烫,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坐在那里,在那条该死的巷子里,在满是碎砖和灰尘的地上,握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泪往下掉。
我的恐惧比任何表白都诚实。
比任何话都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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