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急诊室在深夜十一点依然灯火通明。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焦躁和疲惫。走廊里挤满了人——醉酒的、事故的、突发疾病的,各自等待着,各自焦躁着。
我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温如昼进去快四十分钟了。
肋骨的X光片拍了三次,医生说没有骨折,只是轻微骨裂,不需要打石膏,但需要静养至少两周。面部擦伤做了清创,消毒的时候她咬着牙没出声,但我从门缝里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我没有进去。
我不敢进去。
因为我的手在抖。
停不下来。
我把手压在膝盖上,试图用力让它停止,但没有用。抖动的频率反而更剧烈了,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旁边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有注意到。
我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站在巷子中间,手里举着一根铁管;她的脸在逆光里,嘴角有血,但她在笑;她说,沈队,你来了。
来了。
我来了。
我冲进那条巷子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出事。
不是案子。不是证据。不是我追查了十五年的真相。
是她。
我看着她站在那两个男人面前,举着铁管,声音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挡在前面。她做的所有事——约赵峰、套话、录音、留在这里等那两个人——全都是为了我。
她在替我扛我应该扛的东西。
而我什么都没做。
诊室的门开了。
温如昼从里面走出来,右边脸颊上贴了一块纱布,嘴角还有些红肿。她的右手手腕缠了绷带,左手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消炎药和止痛药。
她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也在发抖。
但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某种让我更难受的东西。
心疼。
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心疼。
“你手上的伤处理了吗?”她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早就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没事。”我说。
“去处理一下。”
“我说没事。”
温如昼看着我,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劝我,只是走到我身边,在长椅上坐下来。
我跟着坐下。
我们并肩坐着,像是两尊雕塑,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还在抖。
她的手掌覆上来,手指轻轻扣进我的指缝里。
她的手很凉。
我的手很烫。
“温如昼——”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都知道。”
你没有乳腺。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低下头,盯着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稳,比我的稳多了。
“刚才在里面,”她的声音很轻,“医生问我怎么受的伤。我说摔的。他说这像是被人打的。我说是摔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
“你骗人。”
“没关系。”她说,“这种事以后可能还会有。”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贴着纱布,眼角还有淤青,嘴角红肿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但她还在笑。
她还在安慰我。
“温如昼,”我的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你以后不能做这种事了。”
她歪了歪头:“我做了什么事?”
“你一个人去见赵峰。你录音。你留在这里等他们。你——”
“你在怪我?”
“我在担心你。”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住了。
担心。
这个词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重了?
温如昼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沈砺寒,”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如果你有事,”我说,“如果你出了事,我——”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我会怎么样?我会崩溃吗?我会疯吗?还是我会像十五年前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懂。
我不懂怎么面对失去她这件事。
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让我这么恐惧。
十五年前我爸被带走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恐惧过。
那时候我只有十五岁,我不懂什么是失去。我只知道爸爸要走了,会回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尤其是现在。尤其是她。
“沈砺寒。”
温如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手给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伸出右手,左手解开绷带,露出手腕上那道红痕。
“手给我。”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把左手递过去。
她的手指覆上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抖动的幅度更大了。
我的手停不下来。
“放松点。”她的声音很轻,“没事的。”
“温如昼——”
“我在这儿。”
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的手指蜷缩着,指节发白,但我没有挣脱。
她在我旁边坐着,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在深夜十一点的急诊室里,握着我的手,说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但我的手确实慢慢平静下来了。
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从剧烈变成了轻微,从轻微变成了细微,最后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她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
“温如昼。”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她沉默了几秒。
“哪件事?”
“录音。还有留在那里等他们。”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纱布贴在她脸上,挡住了大半边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跟你说过,”她最后开口,声音很轻,“赵哥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录音的时候想的是你。”
我愣了一下。
“我在想,你爸爸那封信,你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说,“‘爸爸是清白的’——五个字,写在监狱发的信纸上,字迹都花了。你当时才十五岁。你看到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说话。
我在想什么?
我想的是——我一定要证明他是清白的。
从十五年前到现在,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变过。
“沈砺寒,”温如昼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吗?我做的这些事,不全是为了你。”
“……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我自己。”她说,“我想看到你证明他清白的那一天。我想看到你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着判决书,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笑了一下。
“我想看到你哭。”
我的手攥紧了。
“你没资格哭。”她继续说,“你这个人从来不哭。十五年了,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从来不哭。但我想看到你哭。”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沈砺寒,你知道吗?你如果哭出来,说明你终于愿意放下一些东西了。我不想看你一直扛着。不想看。”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我不后悔。”她最后说,“我做的一切都不后悔。”
我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看着急诊室的窗户。
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我靠在椅背上,她握着我的手。
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线是谁的。
我闭上眼睛。
手还在她掌心里,温热的。
她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扣紧了一些。
我没有睁眼。
就这样坐着,在深夜十一点的医院走廊里,在到处都是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握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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