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回到队里。
一进大厅,就看到赵峰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脸色灰败。
他没有抬头看我。
小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推开周启明办公室的门。
“赵峰交代了。”周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凌晨两点开始录的,一共录了六个小时。”
我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周启明把烟放下,靠在椅背上,“十五年前你爸的案子,确实有人施压。从省里到市里,有一条线。他只是最外围的那个棋子,负责配合做材料、走程序,把案子做实。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是谁?”
“他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对方在省里有关系,能直接跟当时的金融监管局打招呼。”周启明看着我,“他说,当年跟你爸一起被栽赃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姓方,一个姓林。方某03年死在狱中,林某06年出狱后下落不明。”
我的手指在身侧攥紧。
方某。03年死在狱中。
赵峰昨天说的——三个人被一起判了,都是替罪羊。有一个人后来也死在狱中了。
是我爸,还有一个姓方的,还有一个姓林的。
“那赵峰呢?”我问,“他怎么处理?”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周启明说,“从法律上讲,他涉嫌滥用职权、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够判三到七年。但他有立功表现——他主动交代了很多东西,包括他前妻名下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这些东西对查清整个网络很重要。”
“还有呢?”
“还有他配合做了很多年假材料的事,这些都要重新梳理。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争取到一个从轻处理。”周启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但这还不是最难的部分。”
我看着他。
“最难的是,他拒绝说出幕后主使的名字。”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说了他全家都活不了。”周启明转过身,看着我,“小沈,我知道你查这个案子查了很久。但你要理解一件事——赵峰当年选择沉默,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怕。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家庭。他不是一个人。”
“我理解。”
“你理解吗?”周启明看着我,“你理解他的恐惧吗?”
我没有回答。
我理解吗?
我不知道。
我爸死在狱中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最难的那几年,我们连肉都吃不起。我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如果不查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安生。
但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当年被威胁的人是我,我会怎么做。
“还有一件事。”周启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赵峰说,他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谁?”
“一个叫陈桥的人。”
我的手停住了。
“赵峰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查陈桥。他知道陈桥是当年那件事的关键人物,但他查不到陈桥的真实身份。他唯一知道的是,陈桥这个名字背后,是一个网络,不是一个人。这个网络渗透在政商两界,很多他认识的人都跟这个网络有关系。他不敢动,因为一动,可能连命都没了。”
“温如昼呢?”我忽然问,“她昨晚——”
“我知道。”周启明打断我,“她录的那些东西,我听了。赵峰说的陈桥,和我们之前查的华锐案、跨境资本案,全都对上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今早刚送到的协查通报。省厅转过来的,说有重要线索需要核实。”
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眼神阴沉。
照片下面写着:
陈启桥,又名“陈桥”,男,1968年生,省城人。涉嫌多起金融犯罪,现潜逃海外。
潜逃海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从周启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没有去找温如昼。
她昨晚受了伤,按理说应该在家休息。但我知道她不会老实待着——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受伤就停下来的人。
我上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靠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尼古丁的苦涩从喉咙滑到肺里,让我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
陈桥潜逃海外了。
这个追了十五年的名字,终于有了一个轮廓。但轮廓只是轮廓,不是真相。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我爸被人栽赃,背了一辈子骂名,死在了狱中。赵峰被人威胁,选择了沉默和配合,背了一辈子愧疚。
有一张巨大的网,铺在政商两界之间,而我们是网上的两只蚂蚱。
我不知道这张网有多大、有多深、有多少人被卷进去。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又抽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我旁边。
温如昼靠在我旁边的围栏上,脸上还贴着纱布,但气色比昨晚好多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把手缩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了解你。”她的声音很轻,“遇到想不通的事,你会上天台。”
我没有说话。
她歪过头,看着我的侧脸:“在想什么?”
“在想赵哥说的话。”
“哪句?”
“他说当年有一个人,能直接从上面打招呼,让他在一个月内结案。”
温如昼沉默了几秒。
“省厅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协查通报刚送到。陈桥潜逃海外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跑了。”
风从楼顶的方向吹过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温如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沈砺寒,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所有真相,然后发现那些人……你一个都动不了。你会怎么办?”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恐惧?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不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还有你们。”
她愣了一下。
“还有周队。还有专案组。还有法律。”我说,“不管那张网有多大、多深,总有破网的那一天。我一个人查不了十五年,但你们可以帮我一起查。”
她的眼睛眨了眨。
“你以后别做这种事了。”我说。
她歪了歪头:“什么事?”
“一个人扛。一个人冲。一个人站在前面等我。”我的声音很硬,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以后不能一个人了。听到没有?”
她看着我,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层水光。
“沈砺寒,”她说,“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有多像在告白吗?”
我没有说话。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里的碎片,“那我以后也不让你一个人了。你答应吗?”
我没有回答。
我伸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风还在吹,把外套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我没有答应她。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谁都不会再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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