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顾寻几乎没有离开过图书馆。
她把自己关在地下三层,面前摊着陈教授给她的笔记本、孟芸提供的裂缝资料、周南的攻略笔记,以及她从学校各个角落搜刮来的地方志、民俗学论文集、考古发掘报告。这些东西有的存在了上千年,有的只有几十年的历史,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被历史学界的主流话语所忽视。正统的历史研究重视正史、重视官方记录、重视那些已经被反复考证过的文献。而地方志里的只言片语、民间传说中的模糊影子、考古报告中一句带过的“疑似女性用器”——这些都被认为是“不可靠的”,不值得认真对待。
但顾寻知道,正是这些“不可靠”的东西里,藏着那些被抹去的女人的痕迹。
她开始列一份名单。
不是从正史里找的名单。是从那些边缘的、被忽视的、快要消失的记录里,一个一个拼凑出来的名字。
第一个名字,来自一本清代的地方志。只有一句话:“县东有女祠,祀某氏,不知何代人,相传以织闻。”——县城东边有一座女祠,供奉某氏,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人,传说她以纺织闻名。
一座祠堂。供奉一个女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活在哪一年。但有人为她建了一座祠堂。一定有原因。顾寻把这个“某氏”记在了名单上,在旁边标注:待查,纺织,女祠。
第二个名字,来自一份考古发掘报告的附录。在一个战国时期的墓葬中,出土了一把青铜削刀,刀刃上有磨损痕迹,推测为长期使用所致。报告中有一句不起眼的话:“值得注意的是,该削刀出土于女性墓葬中,墓主身份不详,随葬品除削刀外,另有未完成的竹简残片数枚,上书文字难以辨认。”一个拥有削刀和竹简的女人。一个会写字、会在竹简上刻东西的女人。在战国时期,这意味着什么?顾寻不知道。但她把这个“墓主不详”写在了名单上。
第三个名字,来自一首没有被收录进任何正经选本的民歌。顾寻在一本民俗学论文集的脚注里找到了它。民歌是用方言记录的,很多字已经无法辨认,但能看懂的部分是这样的:“——姐儿门前——,——织布——,——官过,——不抬头。”一个女人在织布,一个官员从她门前经过,她没有抬头。就这几句话。但在顾寻的想象里,这几句话背后藏着一个人——一个在男人经过时选择不抬头的女人。她的不抬头,本身就是一种姿态。顾寻把这首民歌的来源记了下来。
第四个名字,第五个名字,第六个名字……
名单越来越长。
有些名字有线索,有些名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地点、一个年代、一个模糊的指称。“某氏”“不知名”“墓主不详”“相传”——这些词反复出现,像是一道道伤疤,标记着历史对女性的遗忘。
但也有例外。
在名单的末尾,顾寻写下了一个有名字的人。
巴清。
这个名字出现在《史记》里,出现在秦始皇本纪的相关记载中。战国末、秦初的一位女性企业家,经营丹砂矿业,富可敌国。秦始皇对她礼遇有加,为她筑“怀清台”。一个女人,在两千多年前,让秦始皇为她筑了一座台。这在顾寻看来,不是“礼遇”二字能概括的。巴清一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存在”了什么,让那位统一六国的皇帝觉得有必要为她筑台。
周南的笔记里有一段关于巴清的话:
“她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女人。她的名字留下来了。但她是一个‘被误解’的女人。史书上只说她‘富’,没有说她怎么富的。只说她‘贞’,没有说她为什么被评价为‘贞’。她在史书里的形象,是被别人的标准切割过的。真正的巴清,比《史记》里那几行字要大得多。”
顾寻在巴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是她的下一站。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