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下了雪。

办公楼里的暖气把透明的玻璃吹地雾蒙蒙的，刚结束校园生活不久的应届毕业生拿起杯子刚往嘴里送了一口水，就看到隔壁桌的同事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她好奇地往后踩了一下地，转椅瞬时向前冲了几十厘米，加入人群中。

起着话题的同事看到是她，没什么反应地继续说，“好歹黎秘书跟着程总经历过不少大事，就算突然得知黎秘书其实是林董的人，那绝对不会直接让她走人，怎么说也要把面子工程做好。”

另一个人附和着：“是，程总六年前来公司从基层干起，当时认识了刚入职的黎秘书，一把手带起来的，多多少少有些交情。”

“交情？什么交情。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你算算黎秘书有多少天没来上班了，最少一个星期吧。自从上次出完差，她就没到公司里来了，这很不对劲，要知道她可是公认的劳模。”

“再说程总要真是那么看重情谊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她的亲生父亲林海那样。说的好听是到年纪了该退休享受生活了，直白点就是赶人。还有她的弟弟妹妹们，愣是没让他们插手公司里的一点事。”

稍微知晓内情的老员工这时忍不住了，她拿起桌上的一叠文件，竖在桌子上理了理，发出一些声响，开口，“这创晟又不是林董的，它姓程，之前是程总的妈妈去世了而程总又太小，所以让林董代为掌权。现在程总学成归来当然应该物归原主，还有什么弟弟妹妹的，他们姓林，又不是姓程，为什么要把创晟分给他们。”

这话一出，大家齐刷刷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哗啦一下都散了。

老员工恍若未闻，站起身，拿着需签批的文件直奔电梯。

“进。”程己如梦初醒般把攥地死紧的手机松开，搁在了桌上。

老员工站在一旁，等待程己的问话。

然而这次出奇地快，程己很干脆地签字，然后老员工诧异地接过文件顺利地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地把门又合上了。

程己看着办公桌上的盆栽，边上有片叶子似乎有点黄了，很明显地营养不良了。

她再度拿起手机，拍了下这个盆栽，还特意圈出了那片格格不入的、不那么茁壮生长的叶子，“这个盆栽你没跟小何交代吗？它有点死了。”

在等待的间隙，程己刻意忽略上一条对方发来的消息——程总我的调岗申请流程节点到您这了，烦请抽空处理一下。

没多时，对面发来了新消息，依旧妥帖周全，“抱歉程总，这是我的疏忽。刚才已通知过小何，并告诉她怎么处理。”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了敲门声。

程己看着小何拿了一盆新的、生机勃勃的盆栽进来，嘴上说着，“打扰了程总，我现在更换一下。”

程己在小何伸手即将要触碰到盆身时，出声，“不用换，你去忙吧。”

小何很快地退了出去。

此时手机跟电脑几乎是同时叮地一声，前者是——程总我这边催办了一下流程，请您尽快通过，后者果真弹出了一条流程。

程己直接打去电话，“那条流程我看见了。”

黎一语等着下文，但发现程己似乎在要她的回答，“好的程总。”

“这个时候你要调岗让我很难办，我同意了外面那些员工指不定以为我私下多苛责你，不通过好像才是最优解法，你觉得呢。”

黎一语不认为程己是个很在乎员工评价的老板，但今时不同往日，老板的形象就是公司的形象。

于是黎一语短暂沉默，但又想起了什么，还是坚定想法，“我听您的建议所以决定调岗。”

程己很不想回忆那天她刚得知黎一语是林海派来的，安排在她身边唯一成功的人这个消息时的事情，但这个记忆就是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难怪之前跟林海斗法的时候，聪慧的黎一语频频掉线，还弄巧成拙送人头，当时程己还以为是对方太累，现在细细一琢磨，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居然被摆了一道，还是她最信任的伙伴，铺天盖地的寒意与愤怒涌上心头。

于是乎，她冲动了，打草惊蛇了。

说了一句“幸好你不是男的，不然还真让林海得逞了，但你还是别在我跟前做事了，我给你调岗吧。”的话而已，第二天黎一语就真的这么干了。

难道她程己说的话在黎一语面前成圣旨了，被对方奉为圭臬。很遗憾地是程己不是皇帝，现在也不是封建王朝，黎一语这样做明显是发现形势不对，顺势跑路罢了。

看透这一层，程己不可能轻易地放黎一语离开。

“不说这个了，你尽快来上班吧。”程己移动鼠标点进考勤后台，“你年假还挺多，但这几天我给你算出差，明天再不来算旷工。”

黎一语噎了噎，最后挤出一声：“收到，谢谢程总。”

程己当即如沐春风，就连接到林海打来的电话时语气都有人情味了那么一点，“行，我下了班就回去。”

每月一次的家宴，从最开始的三个人到两个人，再到现在的四个人。

林海坐在主位上，程己跟她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相对而坐，一顿饭吃的倒也平静。

待吃到差不多时，林海终于开口，“现在你是名副其实的程总了，我也老了，退位让贤也好，但你弟弟妹妹还年轻，你在他们这个年纪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程己眼睛微眯，放下筷子。

林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跟他姓的一对儿女，接着说：“我想着，让他们去公司历练一下，哪怕是打杂，也好过在家里无所事事。”

程己抱着胳膊，摆事实，“我公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除了一些后勤人员，最次也是个一本大学。”

说着，她斜撇了两人一眼，“一个送国外镀金想混个学历回国好摇身一变成精英人士，实际上欠下赌债，灰溜溜回国躲在家里当老鼠。另一个倒是顺利拿了毕业证，但交钱就能毕业的大学不符合我的用人要求。”

林海轻咳一声，似是训斥似是哀求，“好了，他们两人的实力你也知道，这个家就靠你了，创晟也是要靠你的。你就塞两个人，就当是尽孝了。”

程己注意到林海头上的白发，心微微一动，但瞅到对面，心里是止不住地嫌恶。

她没吭声，也没再出言讥讽。

林海换了个话题，语重心长道：“最近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个人生活这方面我就不多言了，但事关工作我就不得不说句话。黎一语是个好苗子，你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就把人驱逐了。”

程己微蹙眉头，她仿佛不认识面前的男人，惺惺作态又贪婪至极。从不知道见好就收，所以才输得一败涂地。

林海还在输出自己的观点，“不过你要真不想要人家，就把她给我，我来安排带下你弟弟妹妹。”

程己不耐烦听了，她直接起身，甩下一句，“我的人，你瞎安排什么。至于他们俩，草包加草包，精英只能教良木，渡不了废材。”

临到别墅区门口，程己调转车头去了快乐老家。

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她把控着量，斟酌着语气直接地发号施令，“喂，黎一语快来接我，我有点晕，就在M柠。”

程己斜靠在沙发，盯着门口，仿佛出现了黎一语的身影，她走过来，越来越近。

下班时间程己是不会找员工的，但黎一语拿了那么多钱，作为一个资本家她不爽，觉得性价比不高，所以黎一语适当加班会让她舒坦一点，于是程己就这样做了。

“程总，黎姐有事不能过来，安排我把您平安送回家。”

程己嚼着这几个字，不能过来？

小何以为程己晕的不行，准备伸手去扶。

程己打开小何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脸色。

小何心里犯着杵，给黎一语发送：姐我接到程总了，她好像不太高兴。

黎一语的消息回的很快：那就行，你别多想。

小何敲敲打打半天不开车，程己终于转过头，注视着她。

——好的姐，我把程总送回去之后要煮醒酒汤吗？还需要做别的什么吗？

“给我看看。”程己突然出声，给小何吓了一跳。

小何把手机递过去，正好此时跳出了黎一语的回复：不用，送回去就行了，你大晚上跑这一趟也辛苦了，姐给你点份夜宵补点体力。

程己扯扯嘴唇，更加坚定了最初的想法。

越夜深人静，互联网就越“热闹”。

各种PK直播层出不穷，反而显得闲聊安静的直播间尤为珍贵。

程己放松心情地随便点进几个直播间刷了火箭，秉承着散财童子原则——只刷礼物不私聊，丝毫不留恋地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然而大数据给她推送了个嘴上说有事来不了，实际上却在互联网干副业的主播直播间。

程己在外窥屏了一会，心情像过山车，从小样可算逮着你了吧，到这副业干得还有点意思，再到这把头发摘了怎么个事，最后到哦男扮女装回馈粉丝福利没意思。

索性锁屏睡觉，一觉天亮。

吃早餐时，程己习惯性看下手机是否有新消息。

结果微信和企业账号倒是安静的很，视频软件反而有了新消息。

——谢谢姐姐昨晚帮我偷塔。

——姐姐想要什么回馈，妹妹这边支持定制语音、视频。

……

——谢谢姐的礼物，我的联系方式是：XXXXXX。

程己看着这个头像有点眼熟，点进主页才猛然想起这是昨晚的男版黎一语。主页上很干净，不像别的主播明晃晃挂着几级灯牌加联系方式。

暗地里，也是个不值钱的。

程己忽略了这条私信，又刷了几个视频，发现这主播还是男装时更像现在的黎一语，那死出样未免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至于女装，有点太柔了。

时间到了，程己开车去了公司，哪怕是老板，她也要求自己按时打卡。

路过黎一语的办公桌时，程己发现桌面上的保温壶底下有水痕，转而面不改色地进了办公室。

视线范围内好久没出现熟悉的身影，程己拨通内线电话。

不多时，黎一语推门而入，在程己桌上放了杯冰咖啡。

下一秒，黎一语开口，“程总，我看了下最近的工作计划，发现这段时间不是很忙。”

程己单手半撑着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我想这点工作量都交给小何完全没问题。”

程己听着这酷似离别词的话，不可置信但又忍不住打断，“你要辞职？黎秘书，你该知道除了创晟没有哪个地方能让你一个这么年轻的人当首席秘书了吧，也没有哪个地方肯给你这么高的工资。”

程己本意徐徐图之缓缓磋磨，但她还没怎么下手对方突然要掀桌不干转头跑路，这不能够。她想黎一语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于是对症下药。

“虽然你是我爸安排的人，但我也没对你怎么着吧，一没调薪，二没降岗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