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周晓楠站在水池前，手里的苹果在水里转了两圈，又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笑声。婆婆正在说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陈明亮跟着笑，然后是公公低沉的嗓音接了几句。他们三个在客厅里，她在厨房里。

她把苹果捞出来，拿起刀，一刀切下去，苹果分成两半。

脑子里跑出来一些东西——七天前，结婚第一天的晚上。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满地瓜子壳和烟头，她拿着扫帚站在客厅中间，陈明亮从卧室出来，撸起袖子走过来。

“我来。”

她当时愣了一下。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他接过扫帚，动作生疏，但脸上带着笑。

“以后家务咱俩一起干，”他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我可不让你一个人受累。”

她站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跟你说，”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我其实特别不喜欢干家务。我妈以前总念叨我，说我一个姑娘家，连地都拖不干净，小心以后没人要。”

他笑着看她，等着她往下说。

“但是——”她拖长声音，“要是两个人一起干，我就愿意。你想啊，这是咱们自己的家，两个人一起收拾，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这不比一个人苦哈哈地干好？”

她说得兴起，手也跟着比划：“以后你拖地，我擦桌子；你洗碗，我收拾灶台。干完了往沙发上一躺，慢悠悠地聊着天看电视，我想想都觉得开心。”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点头说：“好。”

那个“好”字，干脆，爽快，没有半点犹豫。

她看着他，觉得这男人真好。戴着眼镜，笑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又这么痛快。相亲那天第一次见面，他就是这么笑的——白衬衫，眼镜，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她当时就想，这人跟村里那些男孩不一样。

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过好。

“对了，”她又想起什么，凑近一点，“你以前干过家务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时候帮我妈烧过火。”

“那就是没干过，”她下结论，“没事，我干活也一般，我们一起学。”

他还是笑着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听到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

也没在意。

厨房里的刀又切下去，苹果分成四瓣。她回过神，继续切。

客厅里又笑起来，比刚才还热闹。婆婆正在说村里谁家的媳妇怀孕了，怎么怎么金贵，全家伺候着。

周晓楠把切好的苹果放进盘子里，端着往客厅走。

走到门口，她顿了一下。

客厅里，陈明亮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公公坐在长沙发正中，婆婆挨着他，两个人正说话。三个人，一人占一个位置。

她端着水果走进去。

“妈，爸，吃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晓楠啊，”婆婆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这几天又上班又收拾家里，累不累？”

周晓楠心里暖了一下。婆婆这是在关心她。

“有一点累，”她说，“不过我跟明亮两个人一起干，我觉得还行。”

她说着，往陈明亮那边看了一眼。他还在看遥控器，但嘴角弯了弯。

婆婆笑着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干，那敢情好。明亮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

周晓楠听着，觉得这话没毛病。

“你们年轻人，觉得有点累，”婆婆又说，“那还是太忙了。这样吧——”

她顿了顿，转过头和公公对视了一眼。

“我跟你公公商量了，”婆婆说，“我们搬过来住一段时间。我在家，还能帮你们干点家务，你们也能多休息。也省得你们还得抽时间回去看我们。”

周晓楠愣了一下。

搬过来住？

她扭头看陈明亮。他低着头，还在看遥控器，脸上没什么表情。

“晓楠，”婆婆又开口了，语气还是亲亲热热的，“你不会不愿意吧？我们可是想着来帮你们的，还是说怕我们两个老的打扰你们小两口？”

“没有，妈，我就是——”

“她这是高兴的。”

陈明亮抬起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她太熟悉了。

“高兴你们来帮忙都来不及，”他说，“怎么会不愿意。”

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对吧？”

周晓楠看着他。

她点了点头。

婆婆笑起来。“我就说嘛，我儿子看中的人，肯定是个体贴人的。”

公公这时候才开口。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

“明亮这孩子，从小就有眼光。找媳妇，也找得好。”

这话是对着婆婆说的，周晓楠听着，觉得是在夸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苹果。有一瓣切歪了，带着核。

“明亮，”公公又说，“你还在这儿坐着？”

陈明亮站起来。

“去收拾收拾房间，”公公说，“让你媳妇歇着。她刚下班又忙半天了。”

“好。”陈明亮应了一声，往卧室走。

周晓楠坐在那里，听见卧室里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婆婆又开口了，语气还是亲亲热热的：

“晓楠啊，你坐，别忙了。以后有我在，这些活儿不用你干。”

周晓楠抬起头：“谢谢妈。”

晚饭是婆婆做的。

周晓楠要帮忙，被婆婆推出来：“坐着坐着，以后这些活不用你们，让你们俩都歇歇。”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偶尔夹杂着婆婆和陈明亮说话的声音。婆婆问什么，陈明亮答什么。听不清说什么，但婆婆一直在说。

公公坐在她旁边看电视，不说话。她在旁边也跟着公公看。

“吃饭了。”

婆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看见陈明亮端着菜出来。他看见她，笑了一下：

“吃饭。”

她也笑了一下。

饭桌上很热闹。婆婆说村里的事，说谁家儿子考上学了，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公公偶尔插两句。陈明亮一边吃一边应着。

周晓楠低头吃饭，听着他们说，跟着笑一下。

“晓楠啊，”婆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是不是这些天累着了？”

她抬头，想说点什么，但婆婆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和陈明亮说话了。

她看着碗里的菜，夹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婆婆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站着。

“晓楠啊，”婆婆一边洗一边说，“明亮从小没干过什么活，他爸惯着的。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来跟他说。”

“好。”

“他在外面跑销售，一天到晚跟人说话，回来就想歇着。你多体谅体谅他。”

“我知道。”

“你们现在两个人，以后有了孩子，更忙不过来。我们早点过来，也能早点帮你们搭把手。”

周晓楠听着，虽然有点不赞同但也没反驳。

回到卧室，陈明亮已经躺床上了，拿着手机看。周晓楠坐床边。

“明亮。”

“嗯？”

“你妈今天说的那个，搬过来住……”

“怎么了？”他放下手机。

“你早知道他们要来？”

他点点头：“他们之前提过。”

“那你怎么不先跟我说？”

他看着她，有点不解：“现在不是说了吗？”

周晓楠张了张嘴。他说得好像也对。

“你不高兴？”他问。

“不是，”她想了想，“就是有点突然。”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妈做饭好吃，以后你下班不用做饭了，多好。”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

“你是不是不想干活，所以叫了你父母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没有，你想哪去了。”他不自然地翻个身，“我主要是心疼你下班还要忙活饭菜，就跟爸妈提了一嘴，他们可心疼你了。”

她有点羞窘，躺下来握着明亮的手，“爸妈心疼我，我也会好好对爸妈的”

“那就好，该睡了，明天得开始上班了”陈明亮顺势回握住周晓楠的手。

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隔壁房间传来婆婆和公公说话的声音，嗡嗡的。

她想起相亲那天，他坐在对面笑。想起他说“好”的时候，爽快的样子。

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吧。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