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楠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手里攥着那张排工单，看了三遍了，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主任下午把她叫过去，说：“小周，领子那道工序，从明天开始你来做。”

她当时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主任已经低头看报表了。

她就这么出来了。

走到厂门口，她才反应过来——她拿到了。

那道工序，她真的拿到了。

一路上她走得像踩着云。进了巷子口，远远看见自家窗户，脚步更快了。

推开门，客厅里还是老样子。公公坐老位置看电视，婆婆在厨房忙活，陈明亮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

“回来了？”陈明亮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先笑了一下。那颗虎牙露出来，藏都藏不住。

“怎么了？”他放下遥控器，“笑得这么开心。”

她把那张排工单往他手里一塞。

陈明亮低头看了看，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拿到了？”

“嗯！”她在旁边坐下，挨着他，“主任今天跟我说的，明天就开始做。”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妈，晓楠拿到好工序了！”陈明亮扬了扬手里的单子。

婆婆擦擦手走过来，接过单子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但脸上也笑起来：

“哎呀，好事啊！这工序好在哪里？”

周晓楠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轻松一点，钱也多些。一个月应该能多赚几百块。”

“几百块？”婆婆眼睛亮了，“那可不少啊！明亮，你听见没？”

“听见了。”陈明亮笑着，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行啊你。”

公公在旁边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着：

“晓楠，踏实。该得的。”

周晓楠被夸得脸有点热，低头笑了笑。

那天晚上，婆婆特意多做了两个菜。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婆婆一直夸她，公公偶尔插两句，陈明亮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

她吃着饭，觉得心里满满的。

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吧。

日子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

周晓楠每天上班下班，做着那道工序，一个月下来，手顺了，速度也快了。月底发工资那天，她数了数，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多。

她把钱收好，回家路上一直想：回去得跟明亮说。

推开门，陈明亮已经回来了。今天难得，他回来得比她还早。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换着鞋问。

“今天休息。”他说，“明天也休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巧？我明天也休息。”

婆婆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那正好，你们俩明天出去逛逛。”

周晓楠坐到陈明亮旁边，想了想，说：“明亮，我想明天回趟娘家。”

他转过头看她。

“嫁过来这么久了，”她说，“除了回门那天，还没回去过。我想爸妈了。”

他点点头：“行啊，那我陪你去。”

她心里甜滋滋，靠过去一点挨着他。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坐上去镇里的班车。

一路上周晓楠看着窗外的麦田，心情特别好。陈明亮在旁边，偶尔跟她说几句话，她应着，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娘家在镇上边上，两间平房，前两年刚在上面加盖了一层。红砖还露着，但在这片也算体面了。她爸在镇上做点小买卖，她妈在家种地。她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一岁，在镇上给人帮工。

到了门口，就看见她妈在院子里晒衣服。

“妈！”周晓楠喊了一声。

她妈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笑开了花：

“晓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周晓楠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没有？在婆家习不习惯？”

“好，都好。”周晓楠笑着，那颗虎牙露出来，“妈，明亮也来了。”

陈明亮叫了一声：“妈。”

她妈点点头，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笑：“好，好，快进屋。”

进了堂屋，她爸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他们，站起来：

“来了？坐坐坐。”脸上也是笑着的，虽然话不多，但能看出来高兴。

“爸。”周晓楠叫了一声。

她爸点点头，又招呼陈明亮：“明亮，坐这儿。”

周晓楠四处看了看：“晓伟呢？”

“上工去了，下午才回来。”她妈说着，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你姐前天刚回来过，带了东西。你要是前天来，还能见着她。”

“我今天是临时起意的，没提前说。”周晓楠说。

她妈拉着她的手不放，眼睛一直看着她：“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坐下喝茶，她妈忙进忙出地张罗，一会儿端出花生瓜子，一会儿又去厨房看看。周晓楠坐在那儿，把脚跷起来，又放下，换了个姿势靠着。说话声都比在家时大了些。

她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样，笑了一下：“在婆家也这样？”

周晓楠不好意思地放下脚，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没事，”她妈说，“在自己家，想怎么坐怎么坐。”

陈明亮在旁边跟她爸说话，聊些生意、天气的事。她爸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陈明亮听着，时不时点头。

周晓楠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但心里暖洋洋的。

吃饭的时候，她妈做了好几个菜，摆了一桌子。她弟还没回来，她妈留了饭菜在锅里。

“多吃点多吃点，”她妈往周晓楠碗里夹菜，“在婆家吃得好不好？”

“好。”周晓楠说，“公公婆婆对我挺好的，家务活都很少让我干。”

她妈听着，脸上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亲家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妈就放心了。”

她爸在旁边也点点头：“明亮，你爸妈我们见过，都是厚道人。”

陈明亮应着：“是，我爸妈也常念叨，说晓楠懂事。”

“对了妈，”周晓楠想起来，“我最近拿到一道好工序，做领子的，轻松，钱也多。上个月工资多了三百多。”

她妈愣了一下：“那道工序不是有人做？”

“嗯，因为做这道工序的圆圆姐休产假，暂时没人做，主任就让我顶上了。”

她妈点点头，但眉头皱了一下：

“是替人家的啊？那等人家回来，你岂不是又做不了了？”

周晓楠笑了：“没事，本来就是暂时的嘛。圆圆姐生完孩子还要回来上班的，总不能因为人家去生小孩就抢她的活。”

她妈叹了口气：“你就是心大。这半年多赚点也好，等人家回来，又得少赚了。”

“半年也很多了呀，”周晓楠说，“这半年是多出来的钱，我以前都没想过能做这个。能多做几个月我就很高兴了。”

她说着，脸上还是笑着。

她爸在旁边开口了：“孩子自己想得开就好。钱嘛，够用就行。”

她妈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陈明亮在旁边听着，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周晓楠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她妈拉着周晓楠说话。问她婆家的事，问她跟陈明亮处得怎么样。

周晓楠一一答着，说的都是好话。

“婆婆让你干活不？”

“让什么呀，她都不让我进厨房，说我来回跑厂里累。”周晓楠说，“我在家就是吃完饭坐着，想帮忙她都把我推出来。”

她妈点点头，放心了。

“明亮对你呢？”

周晓楠想了想：“挺好的。我在工厂里干得好，他比我都高兴了，跟他爸妈都说了一遍。”

她妈笑了：“那就行。男人嘛，知道心疼人就好。”

下午太阳偏西，她弟还没回来，他们该走了。

她妈把他们送到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

“这个，家里腌的咸菜，你婆婆爱吃这个。这个，自家种的菜，新鲜。还有这个……”

“妈，太多了。”周晓楠说。

“不多不多。”她妈把袋子塞到陈明亮手里，“给亲家母带回去，让她尝尝。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心往一块使。”

陈明亮接过袋子：“谢谢妈。”

她妈拉着周晓楠的手，声音低下来：

“在婆家好好的，有事跟妈说。”

“明亮啊，我家楠楠要是有做得不好的，你慢慢教她，她会懂的。就是不要冷着她”

她爸突然道。

“我会的，爸你们进去吧”，陈明亮笑着回。

周晓楠鼻子酸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妈。”

班车开动了，周晓楠从车窗探出头，朝她妈挥手。直到看不见了，她才缩回来，靠到座位上。

陈明亮在旁边，把那袋咸菜放好。

她看了他一眼：“我妈给的。”

“嗯，我看见了。”他说，“你妈挺疼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弟在家她疼，我回来她也疼。”

他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麦田往后跑。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晓楠。”

“嗯？”

“你妈说的那个……那道工序，只是暂时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啊，圆圆姐休产假，休完就回来了。”

“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就做回原来的呗。”她说，“本来就是替人家嘛。”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看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她笑了：“可惜什么呀？这半年是多赚的，我以前都没想过能做这个。能多做几个月我就很高兴了。”

他转过头看她。

她靠在座位上，脸上还带着笑，那颗虎牙露出来一点。

他想了想，说：

“你这人…好像从来不多想。”

她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他顿了顿，“不抢人家的活。”

她笑了：“这有什么的，本来就是人家的啊。圆圆姐干了那么多年，总不能因为她生孩子就把活丢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车子继续开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把麦田染成暖黄色。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困了？”他问。

“嗯，有点。”

“睡吧，到了叫你。”

她点点头，很快就迷糊过去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婆婆还在等着，看见他们进门，赶紧去热饭。

“回来啦？饿不饿？饭在锅里，马上好。”

“妈，我们在娘家吃过了。”周晓楠说。

“那也再吃点，我做了你们爱吃的。”

陈明亮把手里那袋东西递过去：“妈，这是晓楠妈给的，自家腌的咸菜，还有菜。”

婆婆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脸上笑起来：

“哎呀，这么客气。你妈太有心了。”她转头对周晓楠说，“替我谢谢你妈啊。”

周晓楠点点头：“好。”

两个人还是坐到桌边，陪着又吃了点。婆婆问起娘家的事，周晓楠说了些，婆婆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吃完饭，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快十点了。

周晓楠翻了个身，侧对着陈明亮。屋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拢在床边。

“明亮。”

“嗯？”

“今天那个工序的事，你后来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顿了一下：“有吗？”

“有。”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是不是觉得我傻？”

“没有。”他说，声音低低的，“就是觉得……你那样想，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虎牙在灯光下露出来。

“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她说，“对了，这个月工资多了三百多，你猜我想拿它干嘛？”

他侧过脸看她：“干嘛？”

她眼睛亮亮的，来了精神：

“我想攒着。一个月多三百，半年就快两千了。到时候——”

她掰着手指头数：

“我想给屋里添个挂衣架，现在那个衣柜快塞不下衣服了，有了挂衣架，正好可以把衣服挂起来，不用费劲叠衣服，我好讨厌叠这些。再给妈买件好点的外套，她那天在集市上看中一件，没舍得买。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想攒着，以后咱们要是想干点啥，也有个底。”

陈明亮听着，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她推了推他。

“听着呢。”他说，语气温和，“你接着说。”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其实我小时候就想过，以后自己赚钱了，要把家里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现在咱们这个家，虽然小，但是是自己的。我想慢慢添东西，今天添一点，明天添一点，过几年再看，就什么都有了。”

她转过头看他：

“你说好不好？”

他点点头：“好。”

“到时候，咱们把屋里重新刷一遍，换个亮堂点的颜色。窗帘也换，我喜欢那种带小花的。沙发——”

她想起他跑的是家具销售，笑了：

“沙发你负责，你懂。”

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她又说了好多，说想给你也买双好鞋，说想存钱以后回娘家不用空手，说想等过年的时候给家里每个人都包个红包。

陈明亮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说“行”。

床头那盏小灯照着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挺清楚，但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

“明亮，”她停下来，“你是不是困了？”

“没有。”他说，“你接着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这些挺没意思的？”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没有。挺好的。”

她靠过去一点，挨着他。

“我就是觉得，现在日子慢慢在变好。你工作稳，我这边也多赚点了，爸妈对我也好。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他。他侧着脸，半边脸在灯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

“明亮？”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么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

“会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听着他坚定的回答，整颗心像浸在蜜水里一样甜。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他：

“今天在车上，我说圆圆姐那事，你真觉得我那样想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对。”

“不是因为傻？”

“不是。”他说，“是厚道。”

她笑了，虎牙又露出来。

“睡吧。”他说。

“嗯。”

她翻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躺下去了。

灯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很轻，听不清。

她太困了，没问。

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