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村

公婆搬来四个多月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周晓楠每天上班下班,做着那道领子工序,手越来越顺。陈明亮还是经常出差,有时候两三天,有时候四五天。婆婆在家做饭收拾,公公还是坐老位置看电视。

没什么不好。就是周晓楠始终没能看自己想看的电视剧…

这天是周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客厅亮堂堂的。周晓楠难得睡到快九点,睁开眼的时候,陈明亮还在旁边躺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下床。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比平时热闹。多了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正坐在沙发上跟公公说话。茶几上摆着婆婆刚端上来的茶,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醒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正好,过来吃早饭。这是你爸村里的老张,叫张叔。”

周晓楠叫了一声:“张叔。”

老张转过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又看看刚走出来的陈明亮,脸上笑开了:

“这就是你家儿媳妇?明亮娶媳妇啦?啥时候的事?”

“四个多月了。”公公在旁边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

“四个多月?”老张一拍大腿,“那肚子有动静没?”

周晓楠愣了一下,脸有点热。阳光照在她脸上,更烫了。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刚结婚,不急不急。”

老张摆摆手,烟味儿随着他的动作飘过来:“不急也得抓紧,你们老两口等着抱孙子呢。明亮今年不小了吧?该要了。”

周晓楠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陈明亮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很:“张叔,你大老远跑来,就为说这个?”

“哪能啊,”老张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我是来找你爸的。”

他转向公公,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陈,我那批木料到了。红松的,放了好几年了,干透了。想请你出山,帮我打一套柜子。村里人都说,木工活还得找你,别人我不放心。”

公公端着茶杯,没说话。

老张继续说:“你知道的,我儿子要结婚,新房家具总得像个样。我找别人看过,那活儿,没法比。我就认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热切了些:

“老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那个手艺,年轻时候就给村里家家户户打过家具。我家的八仙桌,你打的,现在还用着。桌腿都不带晃的。”

公公嘴角动了动。

婆婆在旁边插嘴:“他好几年没动过手了,手都生了。”

“生了怕什么?”老张说,“手艺在身上,拿起来就熟。再说了,你家明亮不也是干这行的?卖家具的,天天跟木头打交道。有他帮忙,更快。”

陈明亮在旁边笑:“张叔,我那是销售,不是木工。”

“销售也得懂木头,”老张说,“不然你怎么跟客户介绍?材质、做工、哪里容易出问题,你爸不都教过你?”

陈明亮点点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倒是。我爸以前教我,好的榫卯不用钉子,十年二十年都不松。我现在跑业务,看那些样品,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糊弄人的。这些确实比别人上手快。”

公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下。

老张眼睛一亮:“你看,你儿子都这么说了。老陈,你这些年教出来的,不光是手艺,是眼光。你家明亮能在这个行当站稳脚跟,靠的不就是你这个底子?”

阳光照在公公脸上,那点淡淡的笑,好像深了一些。

周晓楠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公公还是没怎么说话,但她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不像刚才那么紧了。

老张又说:“老陈,你这一辈子,给家里挣下了多少?给村里帮了多少忙?明亮能有今天,你功劳最大。现在儿子娶媳妇了,你也该享享福了。就这一回,帮帮忙,一个星期的事。”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杯子碰到茶几,发出轻微的声响。

“料都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老张赶紧说,“你就说行不行吧。”

公公矜持地点下头:“行吧。”

老张高兴了,又说了好些话。什么“老陈手艺就是好”“村里人都信你”“回头请你喝酒”。

周晓楠在旁边站着,听着。阳光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站在那儿。

老张又转过头来,对着她和陈明亮:

“你们俩也得加油啊。你爸这手艺,总得传下去。生了儿子,以后跟着爷爷学木工,子承父业。”

陈明亮笑着应:“行,张叔说得对。”

周晓楠跟着笑了一下。

老张又说:“明亮啊,娶了媳妇,以后就得扛起家里担子了。让你爸妈歇歇,享享福。早点生个大胖小子,给你爸妈带。”

陈明亮点头,语气很自然:

“应该的。”

他转过头对周晓楠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

“对吧,晓楠?”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她太熟悉了,温和的,斯文的,让人安心的。

但这句话问出来,她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

院子里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她点点头:

“嗯,应该的。”

老张满意了,又聊了几句,起身走了。

送走老张,院子里安静下来。

婆婆开始收拾茶杯,瓷器的碰撞声细细碎碎的。周晓楠站在旁边,想帮忙,婆婆摆摆手:

“不用不用,你跟明亮说话去。”

她走到客厅,在陈明亮旁边坐下。他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那个张叔,”她说,“跟爸很熟?”

“村里的,小时候常来我家。”陈明亮说,“他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小时候一起玩过。”

她点点头。

“爸真的要回去打柜子?”

“嗯,答应了就做。”他说,“一个星期左右吧。”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带着水。她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着:

“你们爸回去,家里就剩你们两个。能行吗?”

周晓楠没反应过来。

婆婆看着她,又看看陈明亮。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的,像时钟在耳边响起的声,带着微微的紧迫感…

“明亮吃饭怎么办?”婆婆说,声音里带着点担忧,“他从小就挑嘴,我做惯了的,换人做他吃不惯。他本来就瘦,要是饿着了,吃太油,吃太咸他都不习惯——”

周晓楠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明亮在旁边说:“妈,没事,晓楠会做。”

婆婆还是不太放心,手指抓紧了围裙边:

“晓楠白天要上班,回来还得做饭,太累了。要不我隔天回来一趟,给你们做好饭再走?”

周晓楠看了陈明亮一眼。他靠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

她开口了:

“妈,没事的。我能照顾好明亮。”

婆婆犹豫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儿子。陈明亮点点头。

“那行。”婆婆说,围裙边从手里松开,“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晓楠也别饿着自己。”

下午,公公开始收拾工具。

那些家伙什放在一个大木箱里,箱子放在院子角落,盖着一块旧布。公公把布掀开,灰尘在阳光里飘起来,细细的,像一层雾。

锯子、刨子、凿子、墨斗、角尺,一样一样拿出来,在阳光下擦一擦,再放回去。动作慢,但稳,每一样东西放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明亮在旁边帮忙,偶尔递个东西。父子俩都没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周晓楠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阳光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公公站在亮的那边,脸上的皱纹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这把刨子,”公公拿起一把,对着光看了看,木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的,“跟了我二十年。”

陈明亮接过来,摸了摸:

“我记得,小时候你用它给我做过一张小桌子。”

公公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那时候觉得可神了,”陈明亮说,声音里带着点笑,“一块木头,被你几下就刨平了。刨花一卷一卷的,落在地上,我拿起来玩。”

公公把刨子放进箱子,又拿起一把凿子:

“这把凿子,跟了我更久。你妈陪嫁的箱子,就是用这把凿子打的。”

周晓楠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双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突出,但拿起工具的时候,稳得出奇。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爸也做过一些东西。钉个板凳,修个桌子,但没这么讲究。能用就行。

公公把最后一样工具放进去,盖上箱子,拍了拍手。抬起头,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又念叨起来。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平时多。婆婆往周晓楠碗里夹菜,又往陈明亮碗里夹。

“你们俩在家,饭要按时吃,别凑合。”她说,筷子在空中顿了顿,“明亮要跑业务,不能饿着。”

周晓楠点头:“知道了妈。”

“菜我明天早上买好放着,你们下班回来做就行。”婆婆说,又想了想,“要是累,就少做点,别勉强。煮个面也行。”

陈明亮在旁边笑:“妈,你放心吧,晓楠说了会照顾好我的。”

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周晓楠。灯光照在饭桌上,菜冒着热气,飘上去,散开来。

“行,那我放心了。”婆婆说。

公公没说话,但看了周晓楠一眼,也点了点头。

吃完饭,周晓楠帮着收拾。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响。她在旁边站着,拿抹布擦灶台。

“晓楠啊,”婆婆一边洗一边说,水声盖不住她的声音,“明亮从小没怎么离开过我,这次回去一个星期,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周晓楠擦灶台的手顿了顿:

“妈,明亮都这么大了,饿不着。之前你们还没来的时候,我们也照顾好了自己”

婆婆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周晓楠没看太清。

“我知道。”婆婆说,“你是个好孩子。”

水还在哗哗地流。

婆婆又洗了几个碗,突然说:

“今天张叔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晓楠愣了一下:“什么话?”

“就是……生孩子那些。”婆婆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们那一辈人,说话就这样。你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就行。”

周晓楠点点头:“我知道,妈。”

擦灶台的布在水里涮了涮,又拧干。水滴落进水池里,滴答,滴答。

晚上躺到床上,周晓楠翻了个身,看陈明亮。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拢在床边。

“明亮。”

“嗯?”

“你妈今天说,让我别把张叔的话往心里去。”

他转过头看她:“什么话?”

“就是……生孩子那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

“老一辈都那样,随口一说,别当真。”

她点点头。

他又说:“不过他们说得也对,以后生了孩子,爸妈还能帮带。”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随口一说。脸上却不自然地抽动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鼻头。

她想了想,说:

“现在想那些还早吧。咱们才结婚四个多月。”

他点点头:“也是。”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了几声。

她靠过去一点,挨着他。

“明亮。”

“嗯?”

“你明天还出差吗?”

“本来后天要走的,但是就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去跟老板申请一下这周在店里看店。”

“那你这几天都在家?”

“嗯,下周再出去。”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

“那正好,这几天家里就咱们俩。”

他伸出手轻轻地搂着她:

“对啊,你可以歇几天了。”

她想了想,说:

“其实也不用歇。我就是……想跟你多说说话。你工作上我不太懂,但我希望你有事可以跟我讲讲,心里可以轻松点。”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他。灯影里,他的脸看不太清。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过了一会儿,“行啊。”

她又靠回去,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了。公公婆婆明天就要回村,今晚早早就睡了。院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

她想起今天张叔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问她“对吧,晓楠”。

心里那一点点不舒服,又冒出来一下。

但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那点不舒服,好像被风吹散了。

她翻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晓楠是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的。

公公婆婆在收拾东西,箱子搬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怕吵着他们。她睁开眼,陈明亮还在旁边睡着。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公公正在把那个大木箱往三轮车上搬,婆婆在旁边帮忙扶着。阳光刚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轻点轻点,”婆婆说,“别闪着腰。”

公公没说话,把箱子放稳了,拍了拍手。

婆婆又往里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

“他们还没起呢。”

公公点点头,也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周晓楠赶紧放下窗帘。

等她再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早饭,粥还是热的,旁边一张纸条:

“晓楠,饭在锅里。菜买好了放冰箱。照顾好明亮。——妈”

她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条上,照在她手上。

陈明亮从卧室出来,打了个哈欠:

“走了?”

“嗯,走了。”

他坐到桌边,开始吃早饭。粥的热气往上飘,他低着头,一勺一勺。

她坐到他旁边,看着他吃。

“看什么?”他抬头。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家里就咱们俩了。”

他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对,就咱俩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屋里像被阳光揉碎了洒进来,细碎又温暖。

她心里也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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