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周晓楠站在家具城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展厅照得亮堂堂的。一排排沙发、床、衣柜整整齐齐摆着,像一个个小房间。
她从来没来过这儿。
陈明亮每天跑的地方,就是这样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点不好意思进去。想了想,还是没进去,就在玻璃门旁边站着,往里面看。
展厅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会儿,看见了陈明亮。
他站在一张床边,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用个小被子裹着,只露出一点脸。男的站在旁边,手搭在推车上。
周晓楠隔着玻璃,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陈明亮在说话,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不大,很稳。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和在家里窝在沙发上的样子不太一样。
女的弯腰把孩子放下来,抱在怀里,腾出手摸了摸衣柜边。她好像在问什么,陈明亮听了,声音放得很轻——隔着玻璃,周晓楠都能感觉到他声音轻下来了。
他指了指柜角,蹲下来,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女的也跟着看,点点头。
他又走到床边,比划着,手在空气里画了一道线。男的也凑过来看。
周晓楠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另一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陈明亮站在那对夫妻中间,白衬衫被阳光照着,整个人干净又温和。
她突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家里那个话少、往沙发上一躺就不动的他。是另一个他——耐心的,稳重的,让人安心的。
她站在那儿,看得有点出神。
玻璃门隔断了声音,但她好像能猜到他在说什么。
女的抱着孩子,弯着腰看柜子,小心翼翼的样子。陈明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女的接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笑。
男的也笑了,点点头,说了什么。
陈明亮又说了几句,男的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成了。
周晓楠站在门外,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她想起刚才女的那个样子——抱着孩子,看什么都要先摸摸,怕有味道,怕有尖角。陈明亮蹲下来指着柜角的时候,她跟着点头的样子,好像一下子放心了。
她突然想到,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他也会这样吧。
会蹲下来,指着柜角说“你看,这是圆的,碰不疼”。会在半夜她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轻轻说“我来”。会在孩子会爬会走之后,把家里所有尖角都包上软布。
她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热热的、软软的东西。
又看见旁边一个背着手的大爷。
大爷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不看颜色,不看样式,就敲——敲床板,敲衣柜,敲完还按一按,试试稳不稳。
陈明亮站在旁边,笑着,不着急。等大爷敲完了,他才开口。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衣柜里面的木头,又蹲下来让大爷看底下的榫头。
大爷点点头,脸上那点严肃松开了。
陈明亮又去拿了个什么东西,递给大爷。大爷接过来看了看,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点笑。
周晓楠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卖东西,倒像是在跟长辈聊天。声音稳,实在,不飘。大爷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吹牛,不忽悠。
她突然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客户要的不是便宜,是安心。”
原来他说的安心,是这样的。
不是靠嘴甜,不是靠套路,是靠这些——蹲下来指给你看,告诉你哪里结实,哪里安全,哪里能用十年。
她站在门外,心里突然有点骄傲。
大爷走了之后,陈明亮转过身,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隔着玻璃,她也看见了——大大的,明亮的,像阳光突然照进来。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周晓楠也笑了,虎牙露出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展厅里凉凉的,有木头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陈明亮已经走过来了,站在她面前,眼里还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班早,顺路过来看看。”她说,眼睛往展厅里瞟了瞟,“你刚才……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跟人家说话。”她顿了顿,忍不住又笑了,“你真厉害。”
他愣了一下:“厉害什么?”
“就是厉害啊。”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那个大姐,抱着孩子,什么都不放心。你几句话,她就信了。那个大爷,敲敲打打那么久,你也不急,慢慢跟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还有那个防撞角,那个防滑垫——你怎么想到的?”
陈明亮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顺手。”
“顺手?”她笑了,“人家卖东西就卖东西,你卖东西还送这个送那个,让客人那么开心。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他摸摸鼻子:“也没有……”
“有的。”她认真地看着他,“你在外面是这样的,我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旁边突然有人开口:“哟,这是谁啊?”
周晓楠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陈明亮有点不好意思:“老板,这是我媳妇。”
老板上下打量了周晓楠一眼,啧啧两声:
“难怪难怪。我说这周怎么死活不出差,要在店里待着。原来是媳妇这么好看,舍不得走。”
周晓楠脸热了一下。
陈明亮也笑了,但没躲,大大方方地说:
“担心老婆也是人之常情嘛。”
旁边还有几个客人,听见这话,都笑了起来。那对小夫妻还没走,女的抱着孩子,也笑着看了他们一眼。
周晓楠脸更热了,但心里甜滋滋的。
等客人走了,陈明亮去柜台后面拿了包,跟老板打了声招呼。
“走了?”
“嗯,下班了。”
老板摆摆手:“走吧走吧,陪媳妇要紧。”
出了门,陈明亮伸手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着她的时候,不紧不松的。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她说,“就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笑了笑。
她没撒谎。站在那儿看他的时候,真没觉得久。好像才一会儿,太阳就偏西了,他就出来了。
原来等一个人下班,也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事。
他推过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上来。”
她坐上去,扶着车座边。他跨上车,蹬了一下,车子稳稳地往前走了。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
“难得就咱俩,”他在前面说,“要不晚上在外面吃?”
“好啊。”
“想吃什么?”
“都行。”
他笑了一下:“都行最难了。”
她也笑了,虎牙露出来。
吃完饭俩人骑着自行车在小城里慢悠悠地骑着。
傍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边的树,叶子被夕阳照着,金黄金黄的。
她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后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肩膀的轮廓稳稳的。
“明亮。”
“嗯?”
“你刚才跟那个大姐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好轻。”
“她抱着孩子,怕吵着。”
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那个柜角也是,你蹲下来指给她看。我站外面都看见了。”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还有那个大爷。他敲来敲去的,我以为你会不耐烦。结果你一点不急,慢慢跟他说。”
“老人家嘛,买东西仔细。”
“所以我才说你厉害。”她说,“换我,早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笑了一下:“你也会的。”
“才不会。”她说,“我在厂里就跟机器打交道,不会跟人说话。”
他顿了顿,说:
“你跟我就说得挺好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自行车骑到河边停下来。
河水慢慢流着,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河边的柳树垂下来,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他把自行车支好,两个人并排坐在河边的石阶上。
“这儿好不好?”他问。
她点点头:“好。”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钓鱼,一动不动的,像个剪影。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河水。
“明亮。”
“嗯?”
“我今天看你卖东西,突然觉得,你跟在家里不太一样。”
他转过头看她。
“在家里,你话少,老躺着。”她说,“但在那儿,你不一样。说话好听,又有耐心,人家问什么你都好好答。”
他笑了笑:“那不是工作嘛。”
“工作就这样?”她想了想,“那你工作是开心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还行。”
她笑了:“那就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明亮。”
“嗯?”
“你那个防撞角,是专门买的吗?”
“嗯,公司有一些,给客户送。”
她想起那个大姐接过去时脸上的笑,想起大爷拿着防滑垫时满意的样子。
“你真有办法。”她说,“我看那个大姐,本来还有点不放心。你拿出那个,她一下子就笑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河水。
“明亮。”
“嗯?”
“以后咱们有孩子了,你也会这样吧?”
他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看着河水,脸上带着笑。
“会什么?”
“会想到那些。”她说,“柜角磨圆,防撞角贴好,半夜冲奶粉不吵我。你连不认识的人都想到这些,对自己孩子肯定更细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还挺远。”他说,声音低低的。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
“就随便想想。”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会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河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着一点。
她又靠回去,挨着他。
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一片橙红。河水慢慢地流,柳条轻轻地晃。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明亮。”
“嗯?”
“今天真好。”
他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嗯。”
远处钓鱼的人收杆了,站起来,消失在暮色里。
她也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和他的呼吸声。
这一天,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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