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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晏冷淡收眼,插兜自她身侧经过,腕上虚垂着的礼品袋随走动幅度哐里哐啷响。
对面那人还在看他。
眼神专注,顶着张清清白白的迷茫样儿,一眨不眨盯着他手腕瞅,也不说稍微收敛点。
“……”
她这人怎么回事儿?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再看报警了。
刷脸时,易晏若无其事地掀了掀眼皮,眸光飞速往她的方向一掠,不经意闪过她手边和他同样logo的袋子。
忽地,又定住。
“……”
眼光不错。
他手上提的这份见面礼是他参考了静文欣提议以及他妈妈冯曼妮女士的日常审美,买的一款同品牌香水。
白袋黑花,和她手里的包装正好反过来。
还挺巧。
易晏歪过头,不确定地又看了眼。
她……不会也住家属楼吧?
以前没见过啊。
不过,易晏很快便释然。毕竟他以前跟爷爷奶奶住万柳,也不咋来这儿。
没见过正常。
实话讲,就门禁挡板里外这点距离,挨得还算蛮近,光打得也足够亮堂。
所以,对方的那道视线突然剜过来。
就,还挺明显的。
江栀想骗自己装作看不见都难。
她原本低垂着脑袋,干巴巴地站着,并不想和他有什么直接的目光接触。
可等了好几秒,都没听到他有所动静,人烦得不行,索性一抬头,决定正面杠上去。
结果就在这一秒。
易晏的眼睛别开了。
“……”
“……”
江栀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呛了口冷空气,又不停咳嗽起来。
气氛约莫僵持那么两三秒钟。
她视野边缘忽然出现了一只男孩子的手。
五指指根微拢,骨节分明的拇指和食指并抵住一包小王子联名手帕纸,慢慢推至她眼底。
江栀呼吸没来由地卡顿。
大概半天没见她有接的打算。
“新的。”
少年嗓音寡淡,尾调却夹杂了一股微不可察的鼻音,显得整个人松懒非常。
“放心用。”
“……”
江栀尴尬接过,道了声谢。
掀睫,终于能够毫无阻碍地看清楚那双倦怠但清澈的眼。
风一吹,他衣角裹挟着特有的栀子清香,自然而然便扑了她满身。
一触即分的对视。
易晏淡淡“嗯”声,算作回应,随后径直转身离开,背影融进茫茫夜色。
“诶——”江栀后知后觉出声。
可惜他走得太快,目之所及,早没了人影。
江栀掌心收拢攥紧纸巾,三秒后又放松,轻而缓地眨了下眼睫。
不是他自己在电话说今天赶不回来的吗?
玩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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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妗下午的时候和易年一起出门吃了顿饭,走得着急,把包给拉屋里了,到地方才想起这回事,但又觉得一般周末工作也没啥事,干脆懒得再掉头回去专门拿一趟。
所以,江栀的电话这才迟迟没有着落。
吃完饭,开着车回来。
路上等红灯时手拨方向盘打了个转向,还止不住操心唠叨说什么预防针都没有,两孩子万一最后住不到一块可怎么办。
关键是单位分的房子面积小,不比小晏假期住惯了的四合院,还为给江栀腾房间,把他赶去书房住,人孩子能同意吗?如果实在不行,趁现在转学手续没办利索,转到二附也成啊,反正离她租的房子近,他们大人就暂且再凑合一两年呗,到时候领完证同居一样。
可易年不同意:“咱多大人了还凑合呢?”
而后,又让她安心:“你别成天杞人忧天,这不都还没见面么,怎么就知道相处不来?”
“虽说阿晏自小性子是被养得娇气了些,但总归男孩子,要连这点容人胸襟都没有,那可真是太不应该了。”
“唉,我主要也不是担心他。”
“得了,你甭管,我现在给那小子发信儿,让他回来自觉点,给妹妹带份礼。”
“咋就成妹妹了?”韩妗好笑道:“我没记错的话,俩人同一天生的。”
“啧,别说。”
她隔窗望一眼前方拥堵的路况,降速,慢吞吞跟在高架桥的车流后头,感慨:“怪有缘的。”
“咱不讲究那个。”易年摆摆手说:“他够被惯着的了,也该学学照顾别人。”
“反倒是江栀,你姐才过世不久,别看这孩子表面瞧上去像没事人,心里八成苦着呢。”
韩妗闻言轻哂:“大教授。”
“嗯?”
“我说你判断力够严谨啊,就这还八成呢?明摆是绝对好不好。”她没再和他开玩笑:“既然你如此通情达理,那我也不和你装模作样了。”
恰到好处地安静片刻。
“我姐就只留了这一个姑娘托我照看,好坏我可是准备当自己亲闺女养的。”
成年人的谈话总是点到为止。
“知道。”男人低笑,似并不介意:“早就让你别绷着,非不听,整天瞎客气。”
韩妗但笑不语。
随后话题又扯到另一边,两人重新聊了点别的不伤感情的事情。
等前方的路一通,车子平稳拐进辅路,开着开着,也逐渐逼近家属院。
进门前易年目光随意一扫,一眼就瞧见门卫室外无精打采垂丧着脑袋的江栀。
“坏了,忘给栀栀弄人脸识别了。”易年说着,摁下车窗,朝门卫那儿招手示意。
韩妗皱了皱眉:“……你可真行。”
不远处门卫看见易年,十分热情地迎上前打招呼:“易教授,回来了啊。”
江栀耳朵动了动,抬头。
“嗯,”易年象征颔首,喊她:“栀栀,快上车。”
“易教授,这您家孩子啊?”
“对。”
“可…她刚刚说来找她小姨。”
“她小姨是我未婚妻。”
几句简单寒暄。
来龙去脉一清二楚,门卫讪讪一摸鼻子,了然:“害,您瞧这事儿闹的。”
“给你们添麻烦,我回去得空就把材料发给你们队长,您给看着往系统里输一下。”
“小事儿。”门卫表示理解:“您先忙。”
江栀老实坐上车后座。
跟韩妗和易年一道来到单元楼楼底的停车位,下了车。
后备厢升起,易年主动帮她拿行李。
江栀推辞不开,看着他费劲吧啦的样子,心存不忍地开口:“小姨父,我自己来吧。”
她箱子是有点重。
然而,易年却大手一挥,逞强:“没事,你先跟你小姨上去吧。”
正好韩妗指尖转着车钥匙绕开车头过来。
“走吧,就当给你易叔个锻炼身体的机会。”
“……”
该说不说,这栋楼从外面就能看出来有些年头了,好像还是那年易年刚聘职入教时,大学里头给统一组织分的,不算高,满打满算总共五层,他因为不常住,所以也没特意选楼层,最终毫无悬念被安排在了顶楼。
走廊靠左的一间。
而且对面瞧着也不像是有人住的感觉。
楼道内灰扑扑的,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埃。
江栀踩着楼梯爬上来,听她小姨在前方碎碎念着解释:“对门原先的住户和你易叔一届毕业留校,听说人前两年在外面买了房,又嫌这儿上下没个电梯,就搬出去了。”
“家里屋子我和你易叔今天专门收拾过,东西差不多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你待会进去先自个儿看看,如果遇见缺什么、或者不满意的地方,跟我提就成。”
钥匙插进去,右拧。
防盗门锁芯“咯嘣”一下弹开,发出又闷又脆的声响。
韩妗手腕下摁,压着扶手缓慢把门拉开。
江栀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咦?黑的?
跟随韩妗的脚步进屋,江栀好奇地向里张望。
顶灯被人摸着墙根按下开关打亮。
户型就是普通的三室一厅格局,主卧自带独立卫浴挨厨房,穿过客厅面对面有两间屋子,南大北小,中间隔了一个共用卫生间。
“你就住南边那间。”韩妗换好拖鞋,随手给她指了指。
江栀心不在焉地进门晃了一圈儿,甚至连餐厅都瞅过了,愣是没看着人。
奇怪。
难不成她猜错了?
但易叔叔屏保的确是他啊。
不能单纯只是长得像、又恰好住一块吧?
“……”
别是碰上鬼打墙了。
江栀正发散思维想着,略显疑惑地慢慢将手提着的袋子放到茶几上。
“呦,买包了?”韩妗一直没注意,好像这下才看见她手上拎着的东西。
“……不是。”看不穿她此时的想法,江栀紧急公关:“买了香水。”
这回轮到韩妗不懂了:“你没事买那玩意儿干嘛?”
“……”江栀本来是想实话实说“送人”,但照目前来看,理由貌似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站不住脚,于是只好改口说逛街时随便看见的,实在经不住导购推销,就买了一小支。
韩妗听完以后,问:“只买了一小支?”
“嗯嗯。”显而易见,江栀这丫头的脑回路压根没和她同频上,模样还特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开口就是保证:“我以后不乱花了。”
“……”韩妗张了张口。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像是有人敲了敲门。
两人的对话蓦然中止。
“估计你易叔上来了。”韩妗说着,随即迎至门边,顺力道自里拉开,扭过头,朝外看去。
可下一秒。
却在和少年困惑眸光相交汇时,表情难得怔愣一瞬,原先酝酿好的揶揄都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换上一派更为得体的笑意,唤人。
“阿晏回来了啊。”
周遭静悄悄的。
江栀视线被韩妗背影遮挡住大半,恰逢门外又是逆光,一时半会还真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儿,但就直观而言,个子应该很高。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心慌得离谱,左右眼皮轮番跳啊跳,抽筋似的,不明白不过见个面而已,自己怎么就能忐忑成这样。
“出门一趟累坏了吧?”
韩妗仍在关切地询问。
那少年还没来得及应话。
后一脚跟来的易年先没好气地接上。
“累什么啊累,这小子精着呢,肯定来回都订的商务舱。”
“……”韩妗不赞同地打圆场:“那也劳烦人呐。”
“劳什么啊,你猜我从哪儿逮到的他?”
“哪儿?”
“楼下花园长椅。”
易年说完,不忘嫌弃瞥他一眼:“早回来是吧?不会先上楼?专门搁待那儿喂蚊子呢?”
说完,男生似乎笑了下。
“还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
声线熟悉又张扬。依旧是那种懒散且拖腔带调的口吻,只不过,语意中好似隐隐包含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开心和抱怨。
顿了顿,复又控诉道:“那您倒是记得给我留把家钥匙啊。”
易年:“不是你说明儿才回么,我哪儿预判得了你这阴晴不定的行踪。”
“预判不了您还不停给我打电话?”
“我那是——”易年气不顺,话说一半想起正事,也懒得和这小子扯皮,一手托行李,一手顺势揪着易晏走进来,越过韩妗冲江栀介绍:“栀栀,这是易晏。”
“我儿子,不出意外,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易晏无奈耷拉着脑袋,小幅度挣扎,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腕:“怎么就成哥哥了呢,您刚还和我说同岁……”
“闭嘴。”
易年手撤开:“你给人带的礼物呢?”
“喔。”易晏听出他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忽地乐了,倒是也没顶嘴说什么,不紧不慢回手捞过坠在行李箱拉杆上的礼袋,撩眼,顺着易年示意的方向歪头看去。
刚巧江栀也正在偷偷观察他。
不偏不倚。
两人再次隔空撞了个正着。
“……”
“……”
“江栀。”
寂静中,韩妗率先察觉不对劲,不免出言提醒:“别没礼貌,快喊人。”
声毕。
江栀迅速回神。
“哥哥。”
她从小到大除过嘴甜没锻炼出别的本事。
每逢必要场合,就显得特别乖。
易晏漆色的眸审视般掠向她,眼神清冷。
可也就仅仅两三秒,便又恢复成起先那种吊儿郎当没正形的样子,不咸不淡扯起唇角。
没接她茬儿。
对面,江栀将他这一系列变化尽收眼底。
不禁在心底竖大拇指。
瞧瞧!多么淡定。
要不说人才是真正演技派呢!
1.
晏晏:长得无辜了不起啊。占什么便宜。
栀栀:你不看我能知道我看你了吗?
陆辰安:就是!装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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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演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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