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门,比她想象中要矮一些。
不是真的矮,而是那种压在头顶上的矮。门楣上的匾额黑沉沉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一张干瘪的人脸。
路明站在门前,定了定神。
天是阴的,没有太阳。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那里,龇牙咧嘴,眼珠子上落着灰,没有一丝生气。
突然间觉得自己好笑,一个死物,怎么会有生气?
她抬脚迈过门槛。
一进去,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大概是风吹的。
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枯叶,打在门板上,发出几声脆响。
她继续往前走。
院子很大,大得有些空旷。
两旁的厢房门窗紧闭,看不见一个人影。正堂的台阶很高,一级一级往上爬,像是要爬到天上去。台阶两边的木架上插着刀枪,倒是让人有些压抑。
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正大光明地看,是那种躲在暗处,从缝隙里往外看的眼神。
她停下脚步,四下扫了一圈。没有人,只有那些门窗紧闭的厢房和黑漆漆的窗格子。
她收起疑虑,继续往上走。
正堂里也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公案,一把椅子。公案上摆着签筒、笔架、砚台,都是新的,像是刚摆上去的。椅子是红木的太师椅,椅背上雕着猛兽的纹样,龇着牙,瞪着人。
公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袍,戴着官帽,坐得端端正正。可路明看了他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官袍的肩膀处往下塌了一点,像是这位官老爷正穿着别人的衣服。
那人开口了。
“下站何人?”
声音倒是挺大,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虚,像是空壳子里敲出来的响。
路明上前两步,在公案前跪下。
那动作很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膝盖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她经手过的那些房梁。
“匠作司都料匠路明,见过官老爷。”
“哦?你就是路明?”
那人似乎话里有话。
“见你主动前来,想必是已知罪。”
“回大人,小人不知。”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便冷笑道。
“好一个不知!”
座上之人大概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侧过头,往旁边瞥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路明看见了。
她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
公案右侧立着一架紫檀座屏,屏心铺着绢本设色的《幽涧戏虎图》。
那画上的涧水深不见底,虎在山涧对面,半隐在烟霭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画,隔着屏风,隔着这满堂凝滞的空气,仿佛在窥视画外的景象。
路明多看了那屏风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人。
“请大人明示,小人究竟所犯何罪。”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签子,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挑衅,像是在看一只上钩的鱼。
“四世塔斜,乃匠作监造不力之过。”他拖长了调子,一字一句往外蹦,“你与你师父沈敬尧,主持吴郡一带窑作营造,难——辞——其——咎——!”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罪名钉死在她身上。
突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本官怎么不见你师父沈敬尧?”
他眯起眼睛,期待堂下之人的回答。
“人呢?该不会是畏罪潜逃了吧?”
路明闻言抬起头,迎上那人的目光。
“师父去了何处,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我了解师父的为人,他绝不会犯罪,更不可能畏罪潜逃。”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把身子往后一靠,翘起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凭什么认定,你师父不是把你丢在这里当替死鬼,自己逍遥法外去了?”
路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会。”
那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被她压下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可脸上还是那副神色——平静、坦然。
路明并非不怒,而是把怒意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就是空口无凭喽?”
他站起身来,绕过公案,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皂靴停在她面前,靴尖几乎抵着她的膝盖。
他弯下腰,俯身看着她。
“没有证据,光想着狡辩,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当本官是什么人?”
“来人!”
一声厉喝在堂内回荡。
“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关进大牢!”
适才的府衙,像是一场闹剧刚刚收场。
堂上那人的威风已然敛尽。签子落了地,犯人押下去,公堂重回原样。
屏风那边也终于有了动静。
方才还端坐在公案后的官老爷,此刻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腰往下塌了三分。他小步快走到屏风旁,脸上堆出来的那种谄媚的笑能把人腻死。
“侯爷,您看这——审得如何?”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量极高,从暗处出来时,一袭玄色长袍罩住宽肩长腿,像是一柄出鞘的刀,终于从鞘里露出了它的锋芒。
脸生得也俊。
可是被周身的气势压着,没人敢多看一眼。
此人便是安远侯应阔。
彼时北境正乱,应阔刚吃了败仗,加急密报便追到了帐前。他虽心中疑惑,但还是接了旨,没有片刻耽搁,日夜不停地赶往吴郡。
这满府的威风,原是借他的。
那假官老爷弯着腰,陪着笑:“路明此人甚是狡诈,嘴硬得很!不过侯爷放心,人已经押进大牢了,不愁他不开口!”
应阔倒是没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公堂中央。
方才路明就是跪在那里。
背挺得笔直,不像是来投案的,倒像是来对质的。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个平静得滴水不漏的声音。
从头到尾,都像是与他无关。
真叫人恼怒。
他又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往屏风这边瞥过一眼,很快便收回去了。可就是那一眼,他知道对方觉察到了。知道屏风后面有人,知道这堂上审她的,不过是个提线的傀儡。
嗯,是个硬骨头。
他想着,情绪有了些起伏。
硬骨头才好。
硬骨头,才啃得出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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