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路明躺在草席上,望着天花板。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睡下进入梦乡,可今夜不知怎的,心里总像是悬着什么东西,落不下去。
她躺了多久就想了多久,久到看管囚犯的守卫都换了一批。
本以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那个人的严刑逼供,或是威胁恐吓。
可她想错了。
最先来的,不是他。
是刀剑声。
起初路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隔了好几层厚布。她抬起头,看向牢房最顶上那扇透气窗。窗子不大,竖着几根两指粗的木棍,通常只能用来辨别白天黑夜。
可今夜,那窗子却带来了不同的信息。
脚步杂沓,兵刃相交。
还有惨叫。
地上传来的惨叫。
奇怪了,用刑不都是在牢里吗?怎么那声音是从地面上传来的?
不对。
不是用刑。
凄厉的呼喊从头顶的窗缝里挤进来,穿过一根根木棍,掉进这不见天日的地底,然后稳稳落进她的耳朵里。
路明猛地坐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窗,外面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一片。络绎不绝地涌进来,密密麻麻,连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几个人在叫。
她听见人的叫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只知道那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一声巨响,从走廊尽头传来
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同一轮月亮,照着地牢,也照着厢房。
应阔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是从匠作司搜出来的,有关本郡塔楼营造的旧档。他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连蜡烛都烧得只剩一小节,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还没理出头绪。
夜很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也像是困了。
他揉了揉眉心,又翻开下一页。
书上的字在眼前晃荡,晃了有好一会儿,竟有些发虚。他眨了眨眼,想把这虚影赶走,可那虚影非但不走,反倒越来越重,重得眼皮直往下坠。
不知是困了打起了瞌睡,还是已然入了梦,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
一些本不属于这宁静夜晚的声音。
那声音在耳边绕,绕得他心里发毛。他强忍着困意,迫使自己清醒过来。眼皮掀开的那一刻,那声音还在。
不是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底下,府衙外的巷子里,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他没见过的甲胄,举着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那火把的光跳动着,照见他们手里的刀,刀锋上还泛着冷冷的白。
一瞬间,应阔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把这几日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隐隐不安,全都串了起来。
中计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闪过,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重。
“侯爷!侯爷!”
是他带来的亲卫。
“进来。”
门被推开,那亲卫大步跑到应阔面前,脸色发白,喘着粗气:
“侯爷,外面来了一队官兵,把府衙围住了!”
“谁的人?”
“不……不认识,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郡主的人!”
“守卫呢?”
“根本拦不住!咱们人没他们多!好多弟兄已经……”
那亲卫说不下去了。
应阔没有再问。
他转身回到案边,把摊开的文书一把拢起,揣进怀里。
门又被推开。
是早上审路明的那个假官老爷。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侯爷!快!快跟我走!地牢里有条密道,能逃出去!”
地牢的门被撞开的瞬间,路明心头一紧。
火光里冲进来几个人影,快步走近,从影子来看其中一个貌似很高。
应该是他。
不知怎的,这个想法竟然让路明感到有些安心,明明将她关在这里的人是他,可此刻知道来的是他,她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竟落地了。
她还来不及想原因,他就已冲到她的牢门前。
提剑,挥下,一气呵成。铁锁崩落,门开了。
他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准确的来说是抓住了她整个小臂。
那手极大,骨节分明,五指收拢时,把她的小臂箍得严严实实。甚至隔着衣物她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是长期使用兵器的证明。
“走!”
就一个字。
借着火光,路明看到他紧锁的眉头,不止恼怒,还有比恼怒更深一层的东西。
那神色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应阔拽着她大步往外走。
路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可那握着她胳膊的手根本没有松,反倒更用力了,紧得她根本挣脱不开,也没机会挣脱。
她几乎是被他拖着在跑。这人高大的背影挡在她前面,把过道里的景象遮去大半,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玄色衣袍在他疾步带起的风里猎猎作响,拍打着她恍惚的意识。
地上传来的刀剑声却更清晰了。
密道口就在几间连着的空牢房的最里头。
假官老爷抢先几步蹲下,在地上摸索片刻,撬起一块石板。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寒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从这下去,一直走就能走到外面。”
假官老爷蹲在洞口边,举着火折子往里照了照。他的额上全是汗,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侯爷。”
他叫住了应阔,那声音和之前都不一样,仿佛卸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戴上了另一个面具。
应阔回过头。
“后面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他说。
应阔盯着他:“你不下来吗?”
“我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官差,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假官老爷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越过应阔,落在路明身上,“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唯一能破此局的人,我得为你们争取时间。”
“大人壮举应某铭记于心,定当不负所托,将今日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话毕,他拉着路明一同进了密道。
最后听见的,是石板被重新盖上的闷响。
密道很长。
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两边是夯实的土壁,脚下坑坑洼洼的,有时是硬土,有时是碎石。
所幸没有岔路。
虽有弯弯绕绕,但说到底,不过是一条路走到黑。
应阔走在前头,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胳膊,一直没有松开过。
大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这只握着她手臂的手,手心早已湿透了。
汗水一层一层渗出来,浸透了路明袖口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容不得她去想。
直到此刻,脚步不停,喘息不止,她才终于有了空隙,去思考今夜这场变故。
前后都是无尽的黑暗。
那黑暗是实的,沉甸甸地压着人心,把来路裹得严严实实,把前路挡得密不透风,吞没了火光能照见的方寸之地。
而方寸之外,尽是深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