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变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路明躺在草席上,望着天花板。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睡下进入梦乡,可今夜不知怎的,心里总像是悬着什么东西,落不下去。

她躺了多久就想了多久,久到看管囚犯的守卫都换了一批。

本以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那个人的严刑逼供,或是威胁恐吓。

可她想错了。

最先来的,不是他。

是刀剑声。

起初路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隔了好几层厚布。她抬起头,看向牢房最顶上那扇透气窗。窗子不大,竖着几根两指粗的木棍,通常只能用来辨别白天黑夜。

可今夜,那窗子却带来了不同的信息。

脚步杂沓,兵刃相交。

还有惨叫。

地上传来的惨叫。

奇怪了,用刑不都是在牢里吗?怎么那声音是从地面上传来的?

不对。

不是用刑。

凄厉的呼喊从头顶的窗缝里挤进来,穿过一根根木棍,掉进这不见天日的地底,然后稳稳落进她的耳朵里。

路明猛地坐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窗,外面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一片。络绎不绝地涌进来,密密麻麻,连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几个人在叫。

她听见人的叫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只知道那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一声巨响,从走廊尽头传来

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同一轮月亮,照着地牢,也照着厢房。

应阔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是从匠作司搜出来的,有关本郡塔楼营造的旧档。他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连蜡烛都烧得只剩一小节,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还没理出头绪。

夜很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也像是困了。

他揉了揉眉心,又翻开下一页。

书上的字在眼前晃荡,晃了有好一会儿,竟有些发虚。他眨了眨眼,想把这虚影赶走,可那虚影非但不走,反倒越来越重,重得眼皮直往下坠。

不知是困了打起了瞌睡,还是已然入了梦,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

一些本不属于这宁静夜晚的声音。

那声音在耳边绕,绕得他心里发毛。他强忍着困意,迫使自己清醒过来。眼皮掀开的那一刻,那声音还在。

不是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底下,府衙外的巷子里,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他没见过的甲胄,举着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那火把的光跳动着,照见他们手里的刀,刀锋上还泛着冷冷的白。

一瞬间,应阔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把这几日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隐隐不安,全都串了起来。

中计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闪过,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重。

“侯爷!侯爷!”

是他带来的亲卫。

“进来。”

门被推开,那亲卫大步跑到应阔面前,脸色发白,喘着粗气:

“侯爷,外面来了一队官兵,把府衙围住了!”

“谁的人?”

“不……不认识,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郡主的人!”

“守卫呢?”

“根本拦不住!咱们人没他们多!好多弟兄已经……”

那亲卫说不下去了。

应阔没有再问。

他转身回到案边,把摊开的文书一把拢起,揣进怀里。

门又被推开。

是早上审路明的那个假官老爷。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侯爷!快!快跟我走!地牢里有条密道,能逃出去!”

地牢的门被撞开的瞬间,路明心头一紧。

火光里冲进来几个人影,快步走近,从影子来看其中一个貌似很高。

应该是他。

不知怎的,这个想法竟然让路明感到有些安心,明明将她关在这里的人是他,可此刻知道来的是他,她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竟落地了。

她还来不及想原因,他就已冲到她的牢门前。

提剑,挥下,一气呵成。铁锁崩落,门开了。

他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准确的来说是抓住了她整个小臂。

那手极大,骨节分明,五指收拢时,把她的小臂箍得严严实实。甚至隔着衣物她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是长期使用兵器的证明。

“走!”

就一个字。

借着火光,路明看到他紧锁的眉头,不止恼怒,还有比恼怒更深一层的东西。

那神色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应阔拽着她大步往外走。

路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可那握着她胳膊的手根本没有松,反倒更用力了,紧得她根本挣脱不开,也没机会挣脱。

她几乎是被他拖着在跑。这人高大的背影挡在她前面,把过道里的景象遮去大半,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玄色衣袍在他疾步带起的风里猎猎作响,拍打着她恍惚的意识。

地上传来的刀剑声却更清晰了。

密道口就在几间连着的空牢房的最里头。

假官老爷抢先几步蹲下,在地上摸索片刻,撬起一块石板。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寒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从这下去,一直走就能走到外面。”

假官老爷蹲在洞口边,举着火折子往里照了照。他的额上全是汗,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侯爷。”

他叫住了应阔,那声音和之前都不一样,仿佛卸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戴上了另一个面具。

应阔回过头。

“后面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他说。

应阔盯着他:“你不下来吗?”

“我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官差,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假官老爷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越过应阔,落在路明身上,“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唯一能破此局的人,我得为你们争取时间。”

“大人壮举应某铭记于心,定当不负所托,将今日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话毕,他拉着路明一同进了密道。

最后听见的,是石板被重新盖上的闷响。

密道很长。

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两边是夯实的土壁,脚下坑坑洼洼的,有时是硬土,有时是碎石。

所幸没有岔路。

虽有弯弯绕绕,但说到底,不过是一条路走到黑。

应阔走在前头,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胳膊,一直没有松开过。

大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这只握着她手臂的手,手心早已湿透了。

汗水一层一层渗出来,浸透了路明袖口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容不得她去想。

直到此刻,脚步不停,喘息不止,她才终于有了空隙,去思考今夜这场变故。

前后都是无尽的黑暗。

那黑暗是实的,沉甸甸地压着人心,把来路裹得严严实实,把前路挡得密不透风,吞没了火光能照见的方寸之地。

而方寸之外,尽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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