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清河县一带的风俗,这一天不光扫屋子,还要赶在灶王爷上天之前,把坟头的草也拾掇拾掇,祖宗也得干干净净过年。
陆穗提着装了纸钱和香烛的篮子,踩过后山那片落光了叶子的林子时,看见了地上的血。
不是一滴两滴,是一路拖拽过去的痕迹,暗红色,半凝固在冻硬的泥土上,像一条蛇歪歪扭扭地爬进了更深的林子里。雪地上被蹭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黑色的土。
她脚步顿住了。
“爷爷——”她回头喊,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陆老头拄着棍子跟上来,另一只手攥着镰刀,背上还背着捆干草,那是顺道割的,回去垫狗窝。他顺着孙女的目光往地上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杀鸡杀猪,也见过人血。地上这道痕迹,不是牲口能弄出来的。
“别管闲事。”他拉住陆穗的胳膊,手上的劲儿比平时大了许多,“把纸烧完就回去。”
陆穗点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血迹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她爹娘的坟。
阿黄从林子边上蹿过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跑到陆穗脚边放下,摇着尾巴仰头看她。
是一块碎布。靛蓝色的,料子厚实,边沿被血浸透了,已经发黑。
陆老头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这料子他认得,绸缎庄里才有的货色,一尺要半贯钱。杏花村的人穿不起,十里八乡也找不出几个穿这种料子的。
“走。”他把碎布往林子里一扔,拉着陆穗就走。
阿黄还不乐意,冲着林子深处汪汪叫了两声,被陆老头一声呵斥,夹着尾巴跟上了。
爹娘的坟在林子的另一边,靠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坟头不大,拢了两捧黄土,前面立了块青石板当墓碑,上头刻的字被风雨啃得模糊了,只剩“先考陆公”“先妣”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陆老头蹲下来拔坟头的枯草,陆穗把纸钱和香烛摆好,又从篮子里端出一碗豆腐,她娘活着的时候最爱吃她做的豆腐,点的卤水要多一点,压得老一些,切片煎到两面焦黄,蘸蒜泥吃。
“娘,过年了。”陆穗把豆腐搁在碑前,拿袖子擦了擦石板上头的灰,“今年黄豆收成好,豆腐做得比往年多,您多尝尝。”
她爹不爱说话,她就少说几句,只把纸钱点着了,一张一张往火里添。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林子里飘。
“别看了。”陆老头咳嗽了两声,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纸钱,“那个人……要是还活着,自然会走出去。要是死了,那也是他的命。咱们管不了。”
“爷爷,您不觉得奇怪吗?”陆穗压低声音,“咱们这地方,一年到头连个外乡人都见不着,怎么有人伤成那样倒在林子里?”
“所以才不能管。”陆老头把最后一沓纸钱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年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陆穗没再说什么。她从小到大听爷爷讲这个道理,讲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道理她都懂。
但那个方向是她爹娘的坟。不管是谁,倒在那里,她总觉得心里头硌得慌。
纸钱烧完了,青灰被风吹散,有几片飘到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往林子那边飞过去了。
陆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娘,明年我再来看你们。”她小声说,“我好好儿的,爷爷也好好儿的,你们别惦记。”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雪和泥,她拿手拍了拍,弯腰把碗收进篮子里。
“走吧。”陆老头拄着棍子站起身,腰弯了好一会儿,直起来的时候咔吧响了一声。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阿黄跑在前头,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等他们。
走到那道血迹旁边时,陆穗又停了一下。
血迹还在。冻住了,不再往下渗。
但旁边的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
来的时候还没有。
陆穗蹲下来看了一眼,是人的脚印,歪歪斜斜的,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更深处去了。脚印边上还有几滴新鲜的血,没完全冻住,泛着暗红色的光。
还活着。
“爷爷。”陆穗站起来,看着陆老头。
陆老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那串脚印,又看了看孙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吧。”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但步子迈得更快了。
陆穗没再坚持。她跟在爷爷后面,走出了林子,走上了回村的路。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阿黄倒是跑得欢实,一会儿追野兔子,一会儿拱雪堆,把身上的黄毛沾得全是泥点子。
杏花村不大,拢共三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沟排开。村东头是老槐树,树底下有口井,井边上是陆穗家的磨坊,说好听点是磨坊,其实就是搭了个棚子,搁了半扇磨盘,四面透风。
磨坊隔壁是三间土坯房,墙根的泥皮掉了一片,露出里头的土坯,房顶上的稻草换过几茬,颜色深深浅浅的,像块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
这就是陆穗的家。
刚进院子,隔壁的刘婶子从墙头上探出头来。
“穗儿,你们可回来了!”刘婶子嗓门大,隔三间屋都能听见,“张三那个癞子今儿又来了一趟,在你们家门口转悠了半天,我问他要干啥,他说‘等穗儿回来’,我看他那样子就不安好心。”
陆穗还没说话,陆老头先把镰刀往地上一插。
“他来几次了?”
“这半个月,少说也有四五回了。”刘婶子压低声音,“上回还在你们磨坊里头翻东西,我看见了,骂了他一顿才走。穗儿,你可当心些,那个癞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了,多谢刘婶子。”陆穗应了一声,脸色没变,但攥着篮子的手指紧了些。
张三,大名张旺,村里人都叫他张癞子。家里有两亩薄田,懒得种,租给别人收几个租子,成天在镇上晃荡,喝酒赌钱,喝多了就打人。上个月在集市上堵着她,说要娶她回去做小,被她拿扁担打了出去,怀恨在心,隔三差五就来寻衅。
陆老头把镰刀别在腰后,从墙角拎起一把砍柴的斧头,搁在门口。
“爷爷——”
“放着。”陆老头说,“他不是要来吗?让他来。”
陆穗知道爷爷的脾气。平时不声不响,真惹急了,能跟人拼命。她爹娘走得早,爷爷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些年没少跟人红脸。但毕竟年纪大了,腰弯了,腿脚也不利索,真动起手来,未必是张癞子的对手。
她把豆腐从篮子里端出来,搁在灶台上,又去后院抱了一捆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点着火。
灶房不大,灶台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搁了一张矮桌和两个板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角落里码着几袋子黄豆和苞谷。锅里的水烧开了,白雾弥漫,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陆老头坐在灶前烤火,把那双裂了口子的手伸到火边上,慢慢搓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爷爷,”陆穗蹲在他旁边,往灶里添了根柴,“林子里的那个人……”
“我说了别管。”
“我知道。”陆穗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大过年的,伤成那样倒在野地里,要是没人管,怕是活不过今晚。”
陆老头没接话,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随你娘。”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砍柴的斧头,掂了掂,又放下了,换了一把镰刀,“走,去看看。”
陆穗愣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陆老头已经推开了门,冷风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晃了晃,“天黑之前得回来,外头冷。”
阿黄像是听懂了什么,先一步蹿出了院子,往林子的方向跑了。
陆穗赶紧跟上去,顺手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粮,揣在怀里。
暮色从山顶上压下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青灰色的光。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树影重重叠叠的,像一道道竖起来的屏障。阿黄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叫一声,像是在引路。
顺着血迹和脚印走了小半个时辰,陆老头忽然停住了。
“在那儿。”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靠着一个人。
靛蓝色的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指尖已经冻得发紫。
胸口还有起伏。很微弱,但确实还有。
陆老头蹲下来,拿镰刀柄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颧骨高耸。眉眼生得很好,即使伤成这样,也能看出底子不俗。不像是乡野之人,倒像是画本子上才有的那种长相。
“还活着。”陆老头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那人的额头,“烧得不轻。”
陆穗已经把怀里的干粮掏出来了,又不知道该不该喂。这人连牙关都咬紧了,喂也喂不进去。
“爷爷,怎么办?”
陆老头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即使在昏暗的林子底下也能看出温润的光泽。
他又看了看那人手上没有茧子,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是庄稼人,也不是做手艺的。
他把那块玉佩解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字。
陆老头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纹路。小时候在县城给人帮工,见过当铺里头的物件,那些达官贵人的东西上,刻的都是这种工工整整的字。
他把玉佩塞回那人怀里,站起来,沉默了很久。
“爷爷?”
陆老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孙女脸上。
“搭把手,”他说,“抬回去。”
“您不是说——”
“我说了别管闲事。”陆老头弯下腰,把那人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但你说的也对。大过年的,总不能看着人死在咱爹娘坟前。”
他把“咱爹娘”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穗赶紧上前,把那人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那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外走。
阿黄在前面跑,时不时回头叫两声,像是在催他们快些。
天彻底黑了。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那人的头垂在陆穗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烧得吓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陆穗没听清,也没心思去听。她只觉得肩膀上这个人沉得厉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压进雪地里去。
但她咬着牙,一步没停。
远处,杏花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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