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陆穗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人弄回家的。

只记得一路上的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那人沉沉地压在她和爷爷的肩膀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腿。阿黄跑在前头,到了院门口就汪汪叫,像是恨不得把门喊开。

进了院子,陆老头把人放在灶房的长凳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去,大口喘着气。他的腰本来就不利索,这一趟下来,脸色都白了。

“爷爷,您先歇着。”陆穗蹲下来查看那人的伤势。

她把那人散乱的头发拨到一边,这才看清他的脸。比在林子时看得真切,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即使面白如纸,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份清贵。不是庄稼人,也不是做小买卖的,倒像是画本子上那种世家公子。

但她顾不上细看这些。那人胸口的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她用剪刀剪开衣襟,里头是一道长长的刀伤,从左肩斜拉到右肋下方,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伤口没有处理过,只是被什么东西胡乱缠了几圈,布料早就被血浸透了,黏在肉上。

陆穗的手抖了一下。

她见过伤,村里人打架、杀猪宰羊,都不至于让她害怕。但这样的伤,她只在小时候听爷爷讲过。那是她爹当年在镇上帮工时,见过两个跑商的被山匪劫了,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刀伤。”陆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的刀,是官造的。”

陆穗抬头看他。

陆老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破旧的陶罐,里头装着半罐子草药——三七、白及、茜草,都是止血的,平时留着备用的。他又从灶台上拿了一碗烧酒,一块干净的白布。

“先清创。”他把东西放在陆穗手边,“烧酒浇上去,他会疼醒,你按住他。”

陆穗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烧酒倒在伤口上。

那人猛地弓起了身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牙关咬得咯吱响,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陆穗按住了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按住!”陆老头低喝一声,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拿白布紧紧缠了几圈。

那人闷哼了几声,又昏了过去。

陆穗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指缝间都是暗红色。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爷爷,他能活吗?”

陆老头没回答,只是把那人身上的湿衣裳脱下来,拿了一床旧棉被盖上。那被子是陆穗的,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棉花是今年新弹的,是家里最厚的一床。

“听天由命。”陆老头坐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过了今晚,烧能退下来,就有指望。”

夜里,陆穗没睡。

她搬了个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熄,锅里温着水。阿黄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时不时往灶房里看一眼。

那人烧得很厉害,半夜里说了好几次胡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她听真切了,

“……快走……别管我……”

陆穗往里看了一眼。那人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攥着被角,骨节泛白。

她在做噩梦。

她把毛巾在温水里拧了一把,敷在他额头上。那人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阿黄抬起头,冲她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陆穗小声说,摸了摸阿黄的头。

第二天一早,陆老头来看了一眼,摸了摸那人的额头,又探了探脉。

“烧退了些。”他说,脸上却没有轻松的表情,“伤太重,这条命捡回来是捡回来了,但要养好,没一两个月下不来。”

陆穗看了一眼灶房里的那个人。他还没醒,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苍白。

“那就养。”她说。

陆老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磨坊推磨了。

那人是在第三天醒来的。

那天早上,陆穗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去,发现他睁着眼睛,正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双眼睛很好看,漆黑幽深,像是深潭里的水。但目光是警觉的,甚至带着几分凌厉,不像是一个刚醒来的人该有的样子。

“你醒了?”陆穗把碗放在矮桌上,蹲下来看他。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整间灶房,破旧的墙壁,漏风的窗户,灶台上搁着的半块豆腐。他的眼神从警觉变成了审视,最后落回到她脸上。

“是你们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嗯。”陆穗把粥端过来,“我爷爷和我。你在后山林子里晕过去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动了动,试图坐起来,但伤口牵扯之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陆穗按住他的肩膀,“伤口还没长好,动了又要裂开。”

那人没再挣扎,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他的目光又落在陆穗脸上,像是在打量她。

“多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安字。”

陈安。

陆穗点点头,没有多问。爷爷说过,来历不明的人,最好不要打听太多。人家愿意说多少,你就听多少。

“我叫陆穗。”她把粥碗递过去,“这是我家,你先养着,等伤好了再说。”

陈安接过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使伤成这样,端着碗的动作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刻意端着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米粥,没放糖,也没放盐,寡淡得很。

“家里只有这个。”陆穗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你吃不惯的话——”

“没有。”陈安打断她,又喝了一口,“很好。”

他说“很好”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陆穗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安端着碗,目光却落在灶台旁边的那袋黄豆上,若有所思。

又过了三天,陈安能坐起来了。

陆老头每天给他换药,把嚼碎的三七和白及敷在伤口上。陈安每次都一声不吭,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牙关咬得死紧,一个字都不哼。

这让陆老头高看了他几分。

“你这伤,”陆老头有天换药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是怎么弄的?”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遇到了山匪。”

“山匪?”陆老头看了他一眼,“咱们这地界,太平了十来年了,哪来的山匪?”

陈安没有接话。

陆老头也没再追问,把药敷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不说,我也不问。”他走到门口,背对着陈安,“但我把丑话说前头,我这个家,穷得叮当响,经不起任何麻烦。你要是惹了什么事,养好了伤就走,别连累我孙女。”

“不会。”陈安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此地养伤,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伤好了,我自会离开。”

陆老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其实陈安说的不全是假话。

他的确是遇到了追杀,也的确是和部下走散了。但他没说的是,他不是什么商客,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遭了匪。

他姓萧,单名一个衍字,是当朝长公主李华阳之子,镇北侯府世子。

三个月前,他奉旨暗中调查西北军饷贪墨一案。这条线从京城一路追到清河县,眼看到了收网的时候,走漏了消息,对方先下了手。那夜在驿站,十几个人摸进来,他的护卫拼死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但还是在后山被追上了。

那一战,他的四个贴身侍卫,三个不知生死,最后一个替他挡了一刀,让他往林子里跑。

他跑了。跑了一夜,最后在一座坟前倒了下去。

他记得那座坟,不大,前面立了块青石板,上头刻着字。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搭在那块石板上。

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这个破旧的灶房,头顶是熏黑的房梁,耳边是磨豆腐的声音。

陈安——不,萧衍——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陆穗正在喂鸡。她把苞谷粒撒在地上,几只母鸡围着她转,阿黄在旁边捣乱,追着鸡跑,被她呵斥了一声,夹着尾巴蹲到墙角去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素色的旧棉袄,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侧脸的线条柔和,眉目清秀,不算惊艳的那种好看,但看着让人觉得舒服。

萧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

还在。

他摩挲着玉佩背面刻着的那个字,闭上眼睛。

京城的消息暂时传不过来,身边的人也不知道散落在哪里。贪墨案的线索断在了清河县,那些人肯定还在找他。以他现在的状况,别说继续查案,连这个院子都走不出去。

他需要时间。

伤口要养,消息要等,那些人要避。

这个地方虽然穷,但偏僻,不惹眼。一个卖豆腐的农家,谁会在意?

萧衍把玉佩重新塞进衣襟里,睁开眼,目光沉静下来。

眼下,他只能是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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