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头是在三月初五的清晨走的。
那天早上,陆穗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进去,发现爷爷的手已经凉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睡着了一样。枕边放着一枝桃花——不知道是被风吹进来的,还是阿黄从院子里叼来的。
陆穗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给爷爷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走出堂屋。
陈安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脸上的表情问询。
“爷爷走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安沉默了一瞬。
“我去挖坑。”他说。
“我跟你一起。”
“不用——”
“我跟你一起。”陆穗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拿了锄头和铁锹,一前一后走出院门。阿黄跟在后面,步子很慢,像是知道要去干什么。
后山的坡上,陆穗父母的坟边,多了一个新坑。陈安挖的,陆穗帮忙铲土。两个人干了一上午,谁都没说话。阿黄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坑挖好之后,陈安回去把陆老头的遗体抱过来。陆穗已经给爷爷擦洗过、换上了干净衣裳——就是那件他平时舍不得穿的青布长衫。
陈安把他放进坑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陆穗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去,放在爷爷身边。
“爷爷,”她说,声音很轻,“您去找我爹我娘吧。他们等您好久了。”
她把最后一张纸钱放好,站起来。
陈安拿起铁锹,开始填土。一锹,两锹,三锹——泥土落下去的声音沉闷而厚重,每一下都像是落在人心上。
陆穗站在旁边,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盖住爷爷的身体。
她没有哭。
阿黄蹲在她脚边,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像是在替她哭。
土填平了,陈安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立在坟前当墓碑。陆穗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石头上写了“先祖父陆公厚德之墓”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她这两个月学的,写得还不太好,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陈安看着那几个血写的字,喉结动了动。
“你教过我,”陆穗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裙子上擦了擦,“自己的事自己做。爷爷的墓碑,应该我来写。”
她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爷爷,您走好。”她说,“我会好好的,您别惦记。”
她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新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瓣桃花。粉红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微微颤着。
陆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陈安跟在后面,阿黄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两个人一条狗——走在春天的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路两边的野桃花开了满山,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像是一片一片的云。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陆穗的头发上,落在陈安的肩膀上,落在阿黄的背上。
陆穗走在前头,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荡荡的。
陆老头的椅子还搁在廊下,椅子上搭着那件旧棉袄。磨坊的门开着,石磨上还沾着昨天剩下的豆渣。灶房里,锅台上搁着半块没做完的豆腐。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陆穗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陈安,”她忽然开口,“你会不会也觉得,我爷爷还在?”
陈安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
陆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嚒。她走进堂屋,把爷爷的床铺收拾干净,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阿黄蹲在门口,看着她,尾巴轻轻地摇着。
收拾完之后,陆穗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她坐在爷爷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指摸着椅子的扶手——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是几十年坐出来的。
“陈安,”她忽然说,“你进来坐。”
陈安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跟你说个事。”陆穗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把爷爷的椅子留着,不挪了。”
“好。”
“还有他的碗,也留着。过年的时候给他摆一副筷子。”
“好。”
陆穗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摸来摸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她问,“人都走了,还留这些东西干什么。”
“不傻。”陈安说,“我爹走的时候,我留了他的一方砚台。留了十一年了。”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留着你爹的东西?”
“嗯。”
“你跟你爹感情很好?”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好。”他说,“他太忙了,没什么时间陪我。但那方砚台是他唯一送过我的东西。我小时候练字,他说‘用这个吧’,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陆穗听着,没有追问。
“那你跟你娘呢?”她问。
陈安的目光动了一下。
“也还好。”他说,语气很淡。
陆穗看得出来,他不想说这个。她没有再问。
“陈安,”她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走?”
陈安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陆穗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伤好了,我爷爷也走了。你没什么理由留下来了。”
陈安看着她。
“你想让我走?”他问。
陆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继续在扶手上摸来摸去。
“不想。”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耽误你。”
“耽误什么?”
“你是要做大事的人。”陆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我家待了两个月,劈柴、烧火、推磨——这些不是你该干的事。你应该走了。”
陈安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走之前,”他说,“我答应过他,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爷爷让你娶我,你也答应了。”陆穗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是因为他要走了,不放心我。现在他走了,你不用——”
“陆穗。”陈安打断她。
陆穗住了嘴。
“我答应的事,”他说,“不会反悔。”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事。
“你爷爷说得对。你一个人在这村里,我不放心。”
陆穗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你走了我就不一个人了。”她说,“我一个人也能过。”
“我知道你能过。”陈安说,“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过。”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堂屋里安静极了。阿黄趴在两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
陆穗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陈安,”她说,“你这个人很讨厌。”
陈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这种话。”陆穗的声音有些哑,“说得好像……好像你真的会留下来一样。”
“我会的。”陈安说。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
“你骗人。”她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迟早要走的。你是什么人?你是做大事的人。你能在这个破村子里待一辈子?你能天天劈柴烧火推磨?你能——”
“我能。”陈安打断她。
陆穗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
陈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擦过她的脸颊时,带起一阵微微的酥麻。
陆穗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我答应你爷爷的事,不会反悔。”陈安说,“我答应你的事,也不会反悔。”
他看着她的眼睛。
“陆穗,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陆穗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
“你这个人,”她哭着说,“真的很讨厌。”
陈安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过了。”
“说两遍也不够。”
“那就多说几遍。”
陆穗被他气笑了,一边哭一边笑,表情复杂得很。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力气很轻,像是在赶一只落在肩上的蝴蝶。
“你笑什么?”她问。
“你笑了。”他说。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怎么都放不下来。
阿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满意了,把头搁在陆穗的脚面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的。
桃花瓣还在飘,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门槛上,落在两个人靠得很近的影子中间。
“陈安,”陆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算数吗?”
“算数。”
“那你什么时候走?”
陈安沉默了一下。
“暂时不走。”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
陆穗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摸椅子的扶手。
“那你走的时候,”她说,“告诉我一声。别偷偷走。”
陈安看着她。
“好。”他说,“不偷偷走。”
陆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床碎花的棉被。
“爷爷走了,”她小声说,“但好像又没走。”
“嗯?”
“他要是听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嘴角弯了一下,“肯定高兴坏了。”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黄色的,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泪痕。
阿黄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噜。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窗外的桃花还在飘,一片一片的,像是春天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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