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五月的夜晚,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像是挂满了白色的小铃铛。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就飘进堂屋里来,混着灶房里残留的豆香,说不出的好闻。

陆穗洗了碗,在灶房里擦手。陈安在堂屋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尴尬,也不是沉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

阿黄趴在廊下,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穗从灶房里出来,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她看了陈安一眼,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空的,在想别的事情。

“夫君,”她叫了一声。

陈安抬起头。“嗯。”

“你看什么呢?”

“书。”

“什么书?”

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拿倒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把书翻过来放好。

陆穗看见了,忍不住笑了。

“你拿着倒书看了半天,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陈安说,但语气不太有说服力。

陆穗没有拆穿他。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铺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

“夫君,”陆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今晚……还去那间屋子吗?”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希望我去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陆穗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不希望。”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安看着她红到耳朵尖的样子,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颤。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确定?”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你是我夫君,”她说,“我确定。”

陈安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她也拉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里屋。

阿黄在廊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里屋的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银白色的。床上的被褥是陆穗今天刚换过的,晒了一天,有太阳的味道。墙角柜子上放着她平时用的梳子和镜子,旁边是那朵粉红色的绢花,她每天都别在耳边,睡觉之前取下来放在这里。

陈安关上门。屋子里暗了一些,但月光还是从窗户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了一层纱。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陆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陆穗。”他叫她。

她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表情很柔和,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他,话不多,笑也少,干什么都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沉默的树。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平时的温和,也不是偶尔的玩笑,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怕吗?”他问,声音很低。

“不怕。”她说,但声音在发抖。

陈安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是一片花瓣。陆穗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最后——

停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陆穗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她忽然就不怕了。她踮起脚尖,学着他的样子,把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嘴角上。

笨拙的、生涩的,像是一只刚学会飞的鸟,扑棱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出了第一步。

陈安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的事,陆穗后来想起来,总是觉得像在做梦。

她记得他的手很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皮肤时,带起一阵微微的酥麻。她记得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记得自己不敢睁开眼睛,只能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皂角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像是夏天傍晚的风。

“夫君,”她小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嗯。”

“我有点怕。”

陈安停下动作,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不怕。”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有我在。”

陆穗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月光照进来,黑亮黑亮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陆穗的脸红了,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你别看。”

陈安握住她的手,轻轻拿开。“为什么不看?”

“就是……别看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安没有再看,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的嘴角。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那种。陆穗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她一样快。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手指碰到他的衣襟。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笨拙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陈安的呼吸重了一瞬。

“我来。”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穗缩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听见布料窸窣的声音,感觉到床板微微震动,然后是他重新靠近的温度。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就在她耳边。

“嗯。”

“睁开眼睛。”

她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下,他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自己的倒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怕就告诉我。”他说。

陆穗摇了摇头。“不怕了。”

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后来陆穗总是记不清那些细节。她只记得一些碎片——他掌心的温度,他呼吸的重量,他抱着她的时候手臂收紧的力度。她记得自己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眼角。

“疼?”他问。

“不疼。”她说,但声音在发抖。

他放慢了动作,像是怕弄疼她。陆穗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觉到他的汗滴在她脸上,温热的。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背——有疤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干涸的河床。她的手指停在那些疤痕上,轻轻地摸了摸。

“疼吗?”她问。

“不记得了。”他说。

陆穗的鼻子酸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

后来,一切安静下来。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照着他们交缠的头发和手指。陆穗靠在他怀里,浑身软绵绵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人,一动都不想动。

“夫君。”她小声叫他。

“嗯。”

“刚才——我是不是很笨?”

陈安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还好。”

“什么叫还好?”陆穗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羞恼,“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陈安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陆穗伸手打了他一下,力气很轻,像是挠痒痒。陈安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一下一下的,透过掌心传过来。

“你心跳好快。”她说。

“你也是。”

陆穗把手缩回去,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槐花的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味,说不出的好闻。

“夫君,”陆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困倦。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他反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陆穗想了想。

“我想开个豆腐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憧憬,“不用太大,够咱们两个人忙活的就行。还要请个帮工,这样你就不用天天推磨了。你的手是拿笔的,不是推磨的。”

陈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然后呢?”他问。

“然后——”陆穗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想生几个娃娃。”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几个?”

“两个吧。”陆穗掰着手指头数,“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你,高高瘦瘦的,安安静静的,读书好。女孩像我——”她顿了顿,“还是别像我了,我什么都不会。”

“像你好。”陈安说。

“哪里好?”

“哪里都好。”

陆穗的脸红了,把脸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然后呢,”她继续说,声音闷闷的,“等娃娃长大了,你教他们读书写字,我做饭缝衣裳。等他们再大一点,你就教他们打算盘,我教他们做豆腐。要是男孩想考功名,咱们就供他读书。要是女孩想嫁人,咱们就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她说得认真,像是真的在规划一件很快就要发生的事。陈安听着,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你怎么不说话?”陆穗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做梦?”

“不是。”陈安说,“我在想——你说的这些,挺好的。”

“真的?”

“真的。”

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照着这个小小的屋子,照着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

“夫君,”她小声说。

“嗯。”

“你说,咱们以后能过这样的日子吗?”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冬天来临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京城那些人会不会找到这里,不知道他能不能兑现对她爷爷的承诺。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让她过这样的日子。想让她开豆腐坊,想让她生娃娃,想让她在灶房里哼着跑调的歌唱,想让她在院子里追着阿黄骂。

“能。”他说。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你说真的?”

“真的。”

“不许骗人。”

“不骗人。”

陆穗满意了,把脸埋回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陈安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想——冬天还有多远。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廊下那只翻着肚皮睡觉的黄狗,照着灶房里凉透了的豆浆,照着磨坊里那扇用了二十年的石磨。

这是他们最普通的一个夜晚,也是他们最不普通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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