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六月初二,天还没亮,陆穗就起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把水烧上,然后去磨坊里泡豆子。阿黄跟在她的脚边,跑前跑后的,但今天它似乎格外焦躁,时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往院门口的方向听,然后又跑回来蹭她的腿。

“你怎么了?”陆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一大早就不安生。”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陆穗没有在意,继续忙手里的活。她把泡了一夜的黄豆捞出来,倒进磨眼里,握住磨棍开始推。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豆香弥漫在整间磨坊里。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推磨。陈安在的时候,他们一人一边,推起来省力不少。现在她一个人,推两圈就要歇一歇,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他就会难过。她不想难过。

阿黄忽然从磨坊里蹿了出去,跑到院门口,冲着外面汪汪大叫。

陆穗放下磨棍,跟了出去。

“阿黄,别叫——”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院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干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间挂着刀。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都穿着差不多的衣裳,腰间都挂着刀。他们站在院门口,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支队伍。

阿黄龇着牙,挡在陆穗面前,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你们找谁?”陆穗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看着她,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夫人。”

他身后的人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去。

陆穗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你们叫我什么?”

“夫人。”年轻人抬起头,表情恭敬,“属下赵五,是世子的贴身侍卫。这些是世子麾下的亲卫。我们来接世子回京。”

陆穗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或者还没睡醒。世子?回京?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们找错人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抖了,“这里没有什么世子,只有——”

“陆穗。”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人从后面走了出来。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

是陈安。

但又不像是陈安。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温和,没有沉默,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庄重。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夫君——”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们是什么人?”

陈安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陆穗,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堂屋里。阿黄蹲在门口,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院子里那些陌生人。赵五带着人退到了院门外,安静地等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穗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姓萧,单名一个衍字。”他说,“我母亲是当朝长公主李华阳。我是镇北侯府世子。”

陆穗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可能是犯了事的商人,可能是得罪了权贵的读书人,甚至可能是逃难的官员。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

“你在骗我。”她说,声音在发抖,“你一直在骗我。”

“是。”萧衍说,“我一直在骗你。我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路引是假的。都是假的。”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那你娶我呢?”她问,“也是假的吗?”

“不是。”萧衍的声音很坚定,“这件事,从来没有假过。”

陆穗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说很多话——想骂他骗子,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想质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陆穗,”萧衍叫她的名字,“我要回京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把眼泪擦掉,“你上次说了。”

“这次不一样。”萧衍说,“我要带你一起走。”

陆穗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我一起走。”萧衍看着她,“你是我妻子,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阿黄还蹲在门口,院门外那些人在等着。她又看了看这个屋子——爷爷的椅子还搁在廊下,磨坊里的磨盘上还沾着豆浆,灶房里还冒着热气。

“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我答应过你爷爷,不会让你一个人。”萧衍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我现在必须回京,所以——”他顿了顿,“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陆穗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冻疮的疤痕,是这二十年来在这个院子里磨豆腐、喂鸡、洗衣裳留下的。这双手从来没有出过清河县,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去京城。

“可以带上阿黄吗?”她问。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可以。”

陆穗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笑了。

“那我跟你走。”

陆穗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把衣裳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包袱里。那件月白色的夏衫,她叠了三遍才叠整齐。那朵粉红色的绢花,她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进包袱里,最后别在了耳边。

阿黄蹲在旁边,看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尾巴轻轻地摇着。

“阿黄,”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我们要走了。去京城,很远的地方。”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穗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堂屋里,爷爷的椅子还搁在廊下,椅背上搭着他那件旧棉袄。供桌上的牌位前,香炉里的香灰还满着。灶房里,豆浆已经凉了,锅台上的菜糊了。磨坊里,磨盘上还沾着豆渣,磨棍搁在墙角。

她走出堂屋,把门带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她小声说,“我走了。跟夫君一起走。您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廊下那件旧棉袄的袖子晃了晃,像是在跟她挥手告别。

萧衍站在院门口,等着她。赵五牵着一匹马走过来,马背上已经放好了行囊。

“走吧。”萧衍伸出手。

陆穗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和第一次在磨坊里一起推磨的时候一样。阿黄跟在她脚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叫了一声,然后转过头,跟着她走了出去。

马车停在村口。陆穗上了车,阿黄跳上来,趴在她脚边。萧衍坐在她旁边,赵五赶车,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穗掀开帘子,往外看。杏花村在晨雾里渐渐远去——村口的老槐树,井边的石台,刘婶子家的烟囱。她看见刘婶子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她看见春杏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喊了一声“穗儿姐姐”,被刘婶子拉住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会回来的。”萧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穗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说真的?”她问。

“真的。”

“那你答应我,等事情办完了,就带我回来。”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带你回来。回来看你爷爷,回来看你爹娘。”

陆穗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靠在他肩上。阿黄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轮碾过土路,碾过石子,碾过杏花村的边界。

陆穗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小小的院子,那间漏风的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磨盘,还有爷爷的那把椅子,会一直留在她心里。

马车走了很远之后,杏花村的晨雾里,刘婶子还站在村口。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穗儿这丫头,”她小声说,“嫁了个大人物啊。”

春杏站在她旁边,眼圈红红的。

“她会回来吗?”

“会的。”刘婶子说,“她爷爷在这儿呢,她会回来的。”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从村口一直飘到后山的坟前。陆老头的坟上,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坟前的小陶碗里,那束干花还在,花瓣虽然枯了,但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阳光照在坟头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微笑。

与此同时,京城,镇北侯府。

长公主李华阳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她的字迹工整冷硬,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但她写了很久,只写了几个字就停笔了。

“来人。”

“在。”

“世子到哪里了?”

“回长公主,世子已从清河县出发,预计十日后抵京。”

李华阳点了点头,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那棵海棠树已经绿了,枝叶茂密,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衍儿,”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终于肯回来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棠叶被风吹落了一片,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硬。

“传令下去,让暗卫沿路护卫。世子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城的上空,乌云开始聚集,像是要下雨了。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马车还在继续前行。车里的两个人靠在一起,一只黄狗趴在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他们离杏花村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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