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六月二十八,陆穗来侯府整整二十天了。

清晨,陆穗醒得很早。半夏还没来,阿黄还趴在床脚打呼噜。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石榴果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她想起杏花村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树,不过是枣树。每年秋天,爷爷会拿竹竿打枣子,她就在下面捡,一边捡一边吃,吃得满嘴都是甜的。阿黄在树底下转圈,被掉下来的枣子砸了脑袋,委屈地叫唤。爷爷笑得咳嗽,一边咳一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下来了。

她不知道爷爷在天上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难过。孙女嫁了人,进了大宅子,穿上了好衣裳,戴上了银簪子——看起来好像是过上好日子了。但她一点都不快乐。不是萧衍对她不好。他很好,每天都来看她,陪她说话,教她写字。但他在的时候,她要笑;他不在的时候,她连笑给谁看呢?

长公主不喜欢她,她知道。每天早上请安,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二婶明里暗里挤兑她,她也知道。那些话虽然不好听,但有一句是真的——她确实配不上萧衍。一个卖豆腐的乡下姑娘,字都不识几个,凭什么站在世子身边?

陆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还在,冻疮的疤痕也没消。这双手,和萧衍的手放在一起的时候,差别大得像两个世界的人。她以前不在乎这些,爷爷说“手巧的人心也巧”,她信了。但在这里,没有人看你的心巧不巧,他们看你的出身、看你的规矩、看你懂不懂那些她从来没学过的东西。

“姐姐?”半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起了吗?”

“起了。”陆穗回过神来,“进来吧。”

半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阿黄被吵醒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颠颠地跑到半夏脚边蹭了蹭。

“姐姐今天气色不太好。”半夏把洗脸水放下,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陆穗笑了笑,没有说实话。她不想让半夏担心,更不想让这些话传到萧衍耳朵里。他已经够忙了,每天上朝、审案子、应酬,回来还要陪她。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正在灯下写字。这些天她每天都练,一天都不落下。半夏教她,萧衍也教她,她的字已经从“蚯蚓爬的”变成了“勉强能看”。

“在写什么?”萧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千字文》。”陆穗头也没抬,“写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了。”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八个字,虽然还不够工整,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有进步。”他说。

“真的?”陆穗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比上个月好多了。”

陆穗笑了,但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她低下头,手指在纸上画来画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夫君,”她终于开口了,“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她顿了一下,“我想多学点东西。”

萧衍看着她。“你不是在学了吗?”

“不只是认字。”陆穗的声音很轻,“我想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跟人说话,学怎么当一个——当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陆穗赶紧摇头,“是我自己想的。你每天在外面忙,我每天在屋里待着,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想——我想跟上你。不想拖你后腿。”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是拖后腿。”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陆穗低下头,“但别人是这么想的。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娶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萧衍没有说话。陆穗以为他不同意,赶紧又说:“我不怕辛苦的。在杏花村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比这辛苦多了。我就是想——”

“好。”萧衍打断她。

陆穗愣了一下。“好?”

“好。我帮你找先生。”萧衍想了想,“三叔家的蘅沁,每天上午都有先生去给她上课,讲的是《女训》《女诫》和诗词。你和她一起上,怎么样?”

陆穗的眼睛亮了。“蘅沁?就是那个——送香囊给我的小堂妹?”

“嗯。她性子好,话多,你们应该合得来。”萧衍看着她,“不过有一样——她上课的时候可能不太认真,你别学她。”

陆穗笑了。“你怎么知道她不认真?”

“三叔说的。”萧衍嘴角弯了一下,“先生说她是‘朽木不可雕也’。”

陆穗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么说你堂妹,不怕她生气?”

“她不会知道。”萧衍说,“你会告密吗?”

“不会。”陆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教我写字的事,不能停。先生教的是先生的,你教的是你的。不一样的。”

萧衍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陆穗想了想。“先生教的是学问。你教的——”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教的是你。”

萧衍看着她红到耳朵尖的样子,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脸更红了。

“你——”她想说什么,但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她没有躲。在杏花村的时候,她什么都怕——怕张癞子,怕爷爷的病,怕他有一天会走。但现在她不怕了。她踮起脚尖,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嘴角上。

生涩的,笨拙的,和在杏花村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萧衍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陆穗,”他在她耳边叫她,声音低低的。

“嗯。”

“你刚才说的事——想跟上我?”

“嗯。”

“不用跟。”他说,“你就在我旁边。哪儿都不用去。”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夫君,”她小声叫了一声。

“嗯。”

“我喜欢你。”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她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她的。

不是试探,不是笨拙,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那种。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掰开,十指交缠。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带你回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半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阿黄趴在廊下,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廊下那只翻着肚皮睡觉的黄狗。

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色的,朦朦胧胧的。陆穗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萧衍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怕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不怕。”

他笑了,笑得很轻。他站起来,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颤。他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得像是画出来的。她忽然就不怕了。

“夫君,”她小声叫他。

“嗯。”

“你说,蘅沁会嫌我笨吗?”

萧衍愣了一下。“你现在想这个?”

“我就是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读了那么多书,我什么都不懂。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嫂子太丢人了?”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笑你。”他说,“刚才还说怕不怕,现在就开始想明天上课的事了。”

陆穗的脸红了,伸手打了他一下。“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萧衍收了收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蘅沁不会嫌你笨。她巴不得有人陪她上课。先生讲的东西,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以后有人陪她一起发呆,她高兴还来不及。”

陆穗被他逗笑了,靠在他肩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夫君,”她笑够了,小声叫他。

“嗯。”

“你说,我能学会吗?”

“能。”萧衍说,“你比蘅沁聪明多了。”

“你怎么知道?”

“她学了三年,还分不清平仄。你学了二十天,已经能写‘海咸河淡’了。”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不是。”萧衍看着她,“是实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夫君,”她小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谢谢你帮我找先生。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愿意等我。”

萧衍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不用谢。”他说,“你是我妻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阿黄在廊下翻了个身,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噜。陆穗听见了,笑了。

“阿黄睡了。”她说。

“嗯。”

“我们也睡吧。”

“好。”

她躺下来,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渐渐有了困意。

“夫君,”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明天我去上课。你说,先生会不会嫌我年纪大?”

萧衍低头看着她,她已经快睡着了,眼皮在打架。

“不会。”他说,“先生不敢。”

她笑了,笑得很轻。“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是世子夫人。”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你说的,”她小声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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